他往村東頭的糧庫走，專挑跟河*相反的方向。
路上碰見了幾個鄉親，跟霍峻打招呼的不少。
"峻子回來了？部隊上吃得好不好啊？"
"參軍的就是精神，跟你哥擱一塊兒像兩個人。"
霍峻笑著一一應付，我在旁邊不說話，腦子里一直在盤算時間。
蘇萍一般是上午十點多從知青點出發，沿著村后的小路繞到河*。
現在——我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大概八點半。
還有一個半小時。
糧庫是一排土坯砌的房子，門口掛著一把鐵鎖。
看守糧庫的是趙德貴，也就是我口中的"老趙叔"，五十來歲的光棍，耳朵有點背。
我上前敲了敲門。
"趙叔，在不在？"
里面傳來一聲含混的"誰啊"，然后門吱呀一聲開了。趙德貴探出個腦袋，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顯然剛睡醒。
"霍錚？"
"趙叔，糧庫有沒有活兒干？我弟回來探親，閑著也是閑著，幫你干點活唄。"
趙德貴打了個哈欠，瞅了一眼霍峻，又瞅了瞅我，撓了撓后腦勺。
"還真有，里頭那幾袋高粱受了潮，得翻出來曬曬。"
"行，我哥倆幫你弄。"
我直接推門進去，霍峻跟在后面。
糧庫里光線昏暗，一股子霉味和糧食的干燥氣息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咳嗽。
麻袋垛了半面墻高，每袋少說五六十斤。
我擼起袖子，抱起一袋就往外扛。
霍峻也不含糊，彎腰抱起一袋，腳步穩穩地跟上來。
搬了幾趟，他喘著氣問我："哥，你今天怎么這么勤快？平時叫你干活跟要你命似的。"
"少廢話，搬。"
他嘿嘿笑了一聲，沒再問。
我一邊搬一邊在心里默數時間。
九點。
九點半。
十點。
太陽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糧庫前面的空地上鋪滿了攤開晾曬的高粱，紅彤彤的一**。
趙德貴坐在門檻上抽煙袋鍋子，看著我們哥倆忙活，時不時指揮兩句。
十點一刻。
我的心跳加快了。
蘇萍應該已經出發了。
我不動聲色地走到糧庫側面，往河*的方向望了一眼。
遠處的河面上結著一層薄冰，靠岸的地方已經被太陽曬化了，露出黑黢黢的水面。
河*拐彎處有一片枯黃的蘆葦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看不見人。
但我知道，她快到了。
"哥，你看啥呢？"霍峻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收回目光，轉身。
"沒啥。歇會兒吧，喝口水。"
趙德貴給我們倒了兩碗熱水，我捧在手里，沒喝，眼睛一直往村后的方向瞟。
十點四十。
遠處，傳來了一聲尖叫。
聲音很遠，但在冬天干冷的空氣里傳得特別清楚。
凄厲，刺耳，帶著哭腔。
救命——
霍峻猛地站了起來，碗里的水灑了一半。
"那邊有人在喊！"
他本能地就要往聲音的方向跑。
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站住。"
"哥！有人落水了！"
"你給我站住！"
我死死箍著他的手腕，力氣大到骨節發白。
霍峻瞪大了眼睛看我，滿臉不可思議。
"哥，你——"
"不關你的事。"
我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
"那邊有人會去救。你——別——去。"
霍峻的眼神從不解變成了焦急，又從焦急變成了困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被我眼睛里的東西堵了回去。
我不知道我這時候是什么表情。
但他不再掙扎了。
遠處的哭喊聲還在持續，夾雜著撲水的動靜和隱約的人聲。
然后——
一個粗獷的、中氣十足的嗓門，蓋過了所有聲音：
"別慌！老子來了——"
陳二狗。
我松開霍峻的胳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
接住了。
---
第三章
蘇萍是在十點三十五分下的水。
這個時間點，她拿捏得很準。
上輩子也是這個時間。
太陽剛好曬軟了岸邊的薄冰，河水不深不淺，淹不死人，但冷得能要半條命。
她穿著一身薄棉襖，撲進河里的時候，冰水灌滿了棉花，衣裳貼在身上，整個人像一只濕透了的貓，在水里撲騰。
哭喊聲控制得恰到好處——夠凄慘，夠絕望，但嗓子沒啞，撐得住后面的大段哭訴。
她是練過的。
上輩子，她選的"觀眾"是我弟霍峻。
她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