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里窗外
寄春君【紅梅落】
1928年嚴冬，周玉文告別了她的妹妹。
但，與此同時，在上海城內沈軍閥的家里卻是一派喜氣洋洋。
時隔五年，沈家夫人郭兆蘭在誕下長子沈澤明后，于冬日再添一女。
郭夫人向來不喜冬日的冷清，所謂“秋風滆湖白，春色頤山青”便取名為沈清頤。
周王氏作為一個剛生產的女人，自然干不了什么體力活，也沒有人會要如此窮苦的仆役。
但卻也有別人無法擁有的優勢——奶水。
大戶人家的姨**們最是金尊玉貴，日日重視自己的護理保養。
自然不會親自喂養孩子，而只要花少數銀元就可以雇到的奶娘，何樂而不為呢。
宋媽就是帶著夫人的任務，在集市上尋找一個經驗豐富的奶娘。
只一眼，經驗豐富的宋媽就看出周王氏應當剛生完不久，她的手總不自覺背在身后，不自然的扭曲臂膀。
可見其人怯懦膽小，當真是個極好的人選。
只是，她身邊那個男孩，或許是少年老成。
當眼神不小心觸及他深黑的瞳，宋媽總會產生一種毛骨悚然之感，她能感受到這個男孩眼神中的冷漠和疏離，是給冬日再添一絲陰冷。
在周王氏的苦苦哀求下，宋媽假意拒絕，實則是為了壓低價格，好從中撈點油水。
最終以2塊銀元的價格雇傭周王氏作為沈家的奶娘，而周玉文則作為雜工補充勞動力。
這是一筆兩全其美的交易。
郭夫人開出的價格是4塊一月，每個月多出來的西塊對于宋**家庭也是一筆不小的補貼。
而對于周王氏，她甚至難以相信自己可以遇上這樣的“喜”事，要知道，當時佃農一年的收入也就30—50塊左右。
更別提在月月征收的田賦，附加稅，以及早己征收到幾十年后的軍閥攤派的面前，能吃飽飯都是個問題，更別提還能有剩下的錢了。
上海的街頭，向來是極熱鬧的。
黃包車夫們弓著背脊，在電車與汽車之間穿行，汗水從他們單薄的衣衫下滴下，仿佛也感受不到冷了。
小販們排著攤子，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五香豆的，有賣梨膏糖的，也有賣報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仿佛慢了一分，生意便要給別人搶了去。
穿長衫的先生們踱著方步，偶爾停下來看看西洋鏡，或是買一份《申報》；著旗袍的**穿著羊絨衫，三三兩兩，高跟鞋敲在路面上，清脆作響。
巡捕房的印度巡捕黑著臉站在路口，手里的短棍不時揮動，驅趕那些靠得太近的小乞丐。
街角處，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嫗蹲著，面前擺著幾束枯萎的花，無人問津。
電車"鐺鐺"地駛過，帶起一陣風，卷起地上的廢報紙，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下。
周玉文一進來，便被眼前的場景迷住了，他從未見過這般光景，從前在村子里，時常聽說只要虔心乞求，人死后是會來到所謂仙境的地方。
如今卻真是讓他體悟到了人間的仙境。
這里的熱鬧、擁擠，和村里的肅殺，當真是天上地下。
他跟著宋媽亦步亦趨，進入鐵門里的世界。
他看見白色的獨棟式建筑仿佛與天空齊平。
“愣著干什么！
還在這里發呆？
諾，你以后就睡這里，負責柴房和院子清掃，知不知道？
昨天雪那么大，還不快去清理！”
宋媽沒好氣的講著，打開了柴房腐朽的門鎖。
柴房陰暗低矮，墻面斑駁，堆滿劈好的木柴與枯枝，散發松木與塵土的氣息。
角落散落銹跡斑斑的斧頭、鋸子，麻繩懸于房梁。
窄窗透進微弱光線，照亮浮動的木屑，地面殘留碎屑與蟲蛀的痕跡。
偶爾有老鼠窸窣竄過，門軸吱呀作響，透著舊時代的粗糲與生活艱辛。
還沒來得及回應，一把掃帚便扔到了周玉文臉上，力量讓他向后踉蹌兩步。
恰巧一個男孩從他身旁跑過，首首和他相撞。
“啊！
小少爺您沒事吧！”
宋媽急急扶起倒在地上的沈澤明，急忙確認他是否磕著碰著了。
沈澤明吃痛一聲，對著周玉文怒目圓瞪。
小手慌亂地在空中飛舞。
“壞—壞人！”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跑走了，宋媽也忙不迭的跟上去。
同時也不忘回頭喊著周王氏，“你也別愣著，跟著我過來。”
周王氏也不敢怠慢，有些拘謹的跟著她們小跑著，裹腳過的軀體顯得有些搖晃。
周玉文望著跑走了的小男孩，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單薄服飾，盡管有些磕絆，卻是如此沒有憂愁的盡情奔跑。
他感受到心口的酸澀，那名為嫉妒的火苗正被悄然點亮。
從柴房拿了把掃帚，便來到了院子。
他漫無目的清掃著飄落的紅梅。
“零落塵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是他趴在窗上聽先生講過的。
然而此時，漫天的風雪只讓他聞到“純白”的氣息。
透過玻璃，他第一次看見了白色建筑的里面。
灰白相間的石磚外墻被雪沖刷的一塵不染，科林斯式廊柱托著弧形露臺，鑄鐵欄桿的郁金香紋樣己泛出青黑。
彩繪玻璃窗將陽光濾成蜜色，反射在院落里孤傲的梅花上。
有一兩枝梅，含羞帶怯的探到窗沿，散發著暗香，在柚木拼花地板上流淌。
黃銅吊燈垂著水晶瓔珞，留聲機的銅喇叭里飄**邦夜曲。
壁爐架上擱著鍍金座鐘與琺瑯煙盒，絲絨沙發凹陷處仿佛還留著哪位姨**的香水味。
旋轉樓梯的雕花扶手摩挲得發亮，階面暗痕里藏著高跟鞋跟叩擊的韻律。
當然了，這些他都不明白，也不懂這些建筑的深奧或是其背后的意義。
他只明白震撼，無盡的震撼，他一言不發，他只靜靜的看……他看見母親懷里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女孩，粉雕玉琢，仿佛洋娃娃一般。
剛才的男孩正圍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妹妹。
如果，如果，是自己就好了……是母親，妹妹，和自己在那里就好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回過頭來，不再向里看去。
至少現在，他和母親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少年的眼中夾雜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成熟，卻從未失去自帶的純真和質樸。
但，與此同時，在上海城內沈軍閥的家里卻是一派喜氣洋洋。
時隔五年，沈家夫人郭兆蘭在誕下長子沈澤明后，于冬日再添一女。
郭夫人向來不喜冬日的冷清，所謂“秋風滆湖白，春色頤山青”便取名為沈清頤。
周王氏作為一個剛生產的女人，自然干不了什么體力活，也沒有人會要如此窮苦的仆役。
但卻也有別人無法擁有的優勢——奶水。
大戶人家的姨**們最是金尊玉貴，日日重視自己的護理保養。
自然不會親自喂養孩子，而只要花少數銀元就可以雇到的奶娘，何樂而不為呢。
宋媽就是帶著夫人的任務，在集市上尋找一個經驗豐富的奶娘。
只一眼，經驗豐富的宋媽就看出周王氏應當剛生完不久，她的手總不自覺背在身后，不自然的扭曲臂膀。
可見其人怯懦膽小，當真是個極好的人選。
只是，她身邊那個男孩，或許是少年老成。
當眼神不小心觸及他深黑的瞳，宋媽總會產生一種毛骨悚然之感，她能感受到這個男孩眼神中的冷漠和疏離，是給冬日再添一絲陰冷。
在周王氏的苦苦哀求下，宋媽假意拒絕，實則是為了壓低價格，好從中撈點油水。
最終以2塊銀元的價格雇傭周王氏作為沈家的奶娘，而周玉文則作為雜工補充勞動力。
這是一筆兩全其美的交易。
郭夫人開出的價格是4塊一月，每個月多出來的西塊對于宋**家庭也是一筆不小的補貼。
而對于周王氏，她甚至難以相信自己可以遇上這樣的“喜”事，要知道，當時佃農一年的收入也就30—50塊左右。
更別提在月月征收的田賦，附加稅，以及早己征收到幾十年后的軍閥攤派的面前，能吃飽飯都是個問題，更別提還能有剩下的錢了。
上海的街頭，向來是極熱鬧的。
黃包車夫們弓著背脊，在電車與汽車之間穿行，汗水從他們單薄的衣衫下滴下，仿佛也感受不到冷了。
小販們排著攤子，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五香豆的，有賣梨膏糖的，也有賣報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仿佛慢了一分，生意便要給別人搶了去。
穿長衫的先生們踱著方步，偶爾停下來看看西洋鏡，或是買一份《申報》；著旗袍的**穿著羊絨衫，三三兩兩，高跟鞋敲在路面上，清脆作響。
巡捕房的印度巡捕黑著臉站在路口，手里的短棍不時揮動，驅趕那些靠得太近的小乞丐。
街角處，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嫗蹲著，面前擺著幾束枯萎的花，無人問津。
電車"鐺鐺"地駛過，帶起一陣風，卷起地上的廢報紙，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下。
周玉文一進來，便被眼前的場景迷住了，他從未見過這般光景，從前在村子里，時常聽說只要虔心乞求，人死后是會來到所謂仙境的地方。
如今卻真是讓他體悟到了人間的仙境。
這里的熱鬧、擁擠，和村里的肅殺，當真是天上地下。
他跟著宋媽亦步亦趨，進入鐵門里的世界。
他看見白色的獨棟式建筑仿佛與天空齊平。
“愣著干什么！
還在這里發呆？
諾，你以后就睡這里，負責柴房和院子清掃，知不知道？
昨天雪那么大，還不快去清理！”
宋媽沒好氣的講著，打開了柴房腐朽的門鎖。
柴房陰暗低矮，墻面斑駁，堆滿劈好的木柴與枯枝，散發松木與塵土的氣息。
角落散落銹跡斑斑的斧頭、鋸子，麻繩懸于房梁。
窄窗透進微弱光線，照亮浮動的木屑，地面殘留碎屑與蟲蛀的痕跡。
偶爾有老鼠窸窣竄過，門軸吱呀作響，透著舊時代的粗糲與生活艱辛。
還沒來得及回應，一把掃帚便扔到了周玉文臉上，力量讓他向后踉蹌兩步。
恰巧一個男孩從他身旁跑過，首首和他相撞。
“啊！
小少爺您沒事吧！”
宋媽急急扶起倒在地上的沈澤明，急忙確認他是否磕著碰著了。
沈澤明吃痛一聲，對著周玉文怒目圓瞪。
小手慌亂地在空中飛舞。
“壞—壞人！”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跑走了，宋媽也忙不迭的跟上去。
同時也不忘回頭喊著周王氏，“你也別愣著，跟著我過來。”
周王氏也不敢怠慢，有些拘謹的跟著她們小跑著，裹腳過的軀體顯得有些搖晃。
周玉文望著跑走了的小男孩，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單薄服飾，盡管有些磕絆，卻是如此沒有憂愁的盡情奔跑。
他感受到心口的酸澀，那名為嫉妒的火苗正被悄然點亮。
從柴房拿了把掃帚，便來到了院子。
他漫無目的清掃著飄落的紅梅。
“零落塵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是他趴在窗上聽先生講過的。
然而此時，漫天的風雪只讓他聞到“純白”的氣息。
透過玻璃，他第一次看見了白色建筑的里面。
灰白相間的石磚外墻被雪沖刷的一塵不染，科林斯式廊柱托著弧形露臺，鑄鐵欄桿的郁金香紋樣己泛出青黑。
彩繪玻璃窗將陽光濾成蜜色，反射在院落里孤傲的梅花上。
有一兩枝梅，含羞帶怯的探到窗沿，散發著暗香，在柚木拼花地板上流淌。
黃銅吊燈垂著水晶瓔珞，留聲機的銅喇叭里飄**邦夜曲。
壁爐架上擱著鍍金座鐘與琺瑯煙盒，絲絨沙發凹陷處仿佛還留著哪位姨**的香水味。
旋轉樓梯的雕花扶手摩挲得發亮，階面暗痕里藏著高跟鞋跟叩擊的韻律。
當然了，這些他都不明白，也不懂這些建筑的深奧或是其背后的意義。
他只明白震撼，無盡的震撼，他一言不發，他只靜靜的看……他看見母親懷里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女孩，粉雕玉琢，仿佛洋娃娃一般。
剛才的男孩正圍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妹妹。
如果，如果，是自己就好了……是母親，妹妹，和自己在那里就好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回過頭來，不再向里看去。
至少現在，他和母親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少年的眼中夾雜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成熟，卻從未失去自帶的純真和質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