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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門深巷里的劍影

青言:云岫破

青言:云岫破 辛鈺Yearn 2026-01-30 20:46:56 玄幻奇幻
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把京城徐府的青石板路潤得發亮。

西跨院的海棠落了滿地,粉白的花瓣黏在青磚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徐飛渡蹲在廊下,手里攥著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棍子,正盯著廊柱上那道新添的刻痕出神。

那是今早趁著嬤嬤不注意,她偷溜到演武場,跟著護院們學了招“橫掃千軍”,回來興奮得沒忍住,對著柱子比劃時留下的。

木棍子的頂端還沾著點新鮮的木屑,混著雨氣聞起來,竟比閨房里熏衣的檀香更讓人心安。

“小姐!

您怎么又蹲在這兒?

仔細讓夫人瞧見,又要罰您抄《女誡》了。”

貼身丫鬟墨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手里捧著件繡了一半的牡丹褙子,站在滴水的廊檐下跺腳。

徐飛渡回頭時,辮子上的紅繩沾了點泥,她卻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墨姐姐你看,這棍子比針有趣多了。

你瞧這力道,再練半年,定能把那青石獅子打個窟窿。”

墨兒的臉瞬間白了,手里的繡繃“當啷”掉在地上,絲線纏成一團亂麻。

“我的祖宗!

您小聲些!

前兒個夫人還說您‘野得不像樣’,若是讓老爺聽見您想打石獅,非得把您關在祠堂里不可!”

徐飛渡撇撇嘴,把棗木棍往身后藏了藏。

她知道墨兒說的是實話。

自打她記事起,耳邊就沒斷過“女孩子家該如何如何”的話。

母親總捏著她的手教她描花樣子,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繡針時,她總覺得像被小蟲子咬,渾身不自在。

可每次路過前院的演武場,聽著護院們呼喝著練拳,看他們手里的鋼刀映著日頭閃光,她的心就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下,突突地跳。

“我不喜歡描花。”

她低頭用木棍在地上畫圈,聲音悶悶的,“你看那護院大叔,一拳能打碎兩塊磚,多厲害。”

“厲害有什么用?”

墨兒撿起繡繃,心疼地**上面的線頭,“女子無才便是德,能繡出一手好活計,嫁個體面人家,才是正經事。”

徐飛渡沒再接話。

她知道說不通。

就像去年她偷偷把母親的珍珠耳環塞給小廚房的張媽,換了把削水果的銀刀子,結果被發現時,母親罰她跪了整整一下午祠堂。

昏暗的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香霧里若隱若現,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飛渡,你是徐家的嫡女,將來是要做大家主母的,怎能學那些江湖莽夫的行徑?”

那時她不懂,為什么生為女子,就不能舞刀弄槍?

為什么祠堂里的牌位都是男子的名字,女子的名字只能依附在夫家的姓氏后?

她只知道,跪在冰涼的**上時,滿腦子想的都是護院教她的那招“金雞獨立”,想著自己什么時候能像他們一樣,站得穩穩的,不用怕任何人。

雨停的時候,天邊掛了道淡淡的虹。

徐飛渡趁著春桃去給她拿點心,攥著棗木棍溜到了后墻根。

那里有棵老槐樹,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到墻外,是她發現的“秘密通道”。

剛爬上墻頭,就聽見墻下傳來低低的笑聲。

謝如玉背著個青布書箱,正站在巷子里仰頭看她,月白色的長衫下擺沾了點泥,顯然也是剛從家里溜出來的。

“又被***罰了?”

他仰頭問,聲音清清脆脆的,像檐角滴落的雨水。

徐飛渡騎在墻頭上,晃著兩條腿,把棗木棍扔下去:“才沒有。

我是出來透氣的。”

謝如玉撿起木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指尖劃過棍身上被她磨出的凹槽。

“這棍子快被你磨禿了。”

他說,語氣里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別的。

“等我攢夠了月錢,就買把真劍。”

徐飛渡說得認真,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話本里寫的那樣,青鋒劍,能削鐵如泥。”

謝如玉抬頭看她,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他比徐飛渡大兩歲,己經開始跟著先生讀《論語》了,可眉眼間總帶著股不屬于少年人的沉靜。

“我父親說,劍是兇器。”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話本里說,劍也能護人。”

徐飛渡眼睛更亮了:“是呀!

你看那話本里的女俠,路見不平就拔劍,多威風!”

“那你想護誰?”

謝如玉問。

這個問題讓徐飛渡愣了愣。

她還沒想過這個。

她只是覺得舞劍時心里痛快,像憋著的氣終于能吐出來。

可被謝如玉這么一問,她忽然想起前幾天看到的情景:后街的李屠戶喝醉了打老婆,那婦人抱著孩子縮在墻角哭,滿街的人看著,卻沒人敢上前。

“護……護那些受欺負的人。”

她想了想說。

謝如玉沒說話,只是從書箱里拿出個油紙包遞給她。

徐飛渡接過來打開,里面是幾塊剛出爐的梨子酥,還冒著熱氣。

“我母親做的,”他說,“你**時小心些,前個兒王伯說這墻根有點松。”

徐飛渡嘴里塞著梨子酥,含糊地應著。

甜香混著雨后泥土的氣息,讓她心里暖暖的。

整個徐府,大概只有謝如玉不會勸她“女孩子該如何”。

他會在她被母親罰抄書時,偷偷把話本夾在《女誡》里給她;會在她爬樹掏鳥窩摔下來時,什么也不說,先從懷里掏出傷藥;會在她眉飛色舞地講護院教的新招式時,安靜地聽著,然后提醒她“手腕該再用力些”。

他是吏部尚書家的長子,將來大抵是要入仕的,可他看她的眼神里,從沒有過像其他人那樣的鄙夷或惋惜。

他好像知道,她心里裝著的不是后宅的家長里短,而是些更廣闊、更遼遠的東西,就像他書箱里那些講山川地理、江湖軼聞的書卷。

“對了,”謝如玉忽然說,“我父親書房里有本《洗髓經》,聽說練了能強身健體,我下次偷出來給你看?”

徐飛渡差點把梨子酥噴出來:“你敢?

謝叔叔知道了會打斷你的腿!”

謝如玉笑了笑,陽光落在他嘴角的梨渦里,竟有幾分狡黠:“那你就別讓他知道。”

他頓了頓,抬頭看她,“不過那書是孤本,你得小心些翻,別弄破了紙頁。”

徐飛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謝如玉從不說空話。

他說要偷出來,就一定做得到。

可她更知道,那本《洗髓經》是謝尚書的寶貝,若是被發現,謝如玉少不了一頓重罰。

“還是算了。”

她把最后一塊梨子酥塞進嘴里,抹了抹嘴,“等我自己將來有本事了,去書坊買一本。

或者,去江湖上找個師父教我。”

謝如玉看著她,眼神里有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深潭里的水,靜悄悄的,卻藏著暗流。

“江湖險惡。”

他說。

“我不怕。”

徐飛渡拍著**,棗木棍在手里轉了個圈,“我有這根棍子呢!”

謝如玉沒再勸,只是把那根棗木棍遞還給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了手。

徐飛渡的臉有點熱,慌忙從墻頭跳下來,差點崴了腳,被謝如玉伸手扶了一把。

“笨死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手心卻有點涼。

“要你管。”

徐飛渡掙開他的手,把木棍扛在肩上,“我回去了,再晚墨姐姐該急瘋了。”

她轉身往府里跑,跑到垂花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謝如玉還站在老槐樹下,手里捏著那個空了的油紙包,見她看過來,朝她揮了揮手。

陽光穿過他的衣袂,像給他鍍了層金邊,遠遠望去,竟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回到西跨院時,墨兒果然急得滿臉通紅,見她回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小姐您去哪了?

夫人剛派人來問了!”

徐飛渡把棗木棍藏在床底下,拍了拍墨兒的肩:“別怕,我就去院子里轉了轉。”

她拿起桌上的繡繃,看著那團纏成亂麻的絲線,忽然覺得沒那么討厭了。

至少,她還有根棗木棍,有個愿意聽她講“橫掃千軍”的謝如玉,還有顆不肯安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