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干裂的黃土地，卷起漫天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

天己經(jīng)連續(xù)兩年沒怎么下雨了，河床早見了底，裂開的口子像一張張絕望的嘴。

地里稀稀拉拉趴著些枯黃的秸稈，那是去年秋天沒能長成就旱死的粟苗，如今成了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的“裝飾”。

十五歲的**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他瘦得脫了形，破麻布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露出一截嶙峋的鎖骨。

手里緊緊攥著的小半袋麩皮，是他今天在三十里外李財主家磨了一天石磨，好不容易換來的工錢——或許不該叫工錢，只是施舍。

袋子里那點(diǎn)東西，摻上野菜樹皮熬成糊，大概夠他和弟弟林逸再對付兩天。

肚子餓得像有火在燒，一陣陣發(fā)慌，但他只是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忍著。

得省著點(diǎn)，弟弟更小，正在長身體。

想到弟弟，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村口那棵老槐樹也半枯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樹下往常是村里老人聚集閑話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人。

村子里靜得可怕，連狗叫都聽不到了——能吃的，大概早就被吃光了。

幾家農(nóng)戶的土坯房歪歪斜斜，有些己經(jīng)塌了半邊，顯然很久沒人料理。

門大多開著，或者干脆沒了門板，不知是被卸去當(dāng)了柴火，還是主人早己棄家逃亡。

**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預(yù)感像冰冷的蛇纏上心頭。

他小跑起來，沖向村子最盡頭那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他們的家。

“小逸！”

人還沒到，聲音先嘶啞地喊了出去。

沒有回應(yīng)。

茅屋的門虛掩著。

**一把推開門，昏暗的光線下，只見十西歲的林逸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一動不動。

“小逸！”

**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撲過去。

聽到動靜，林逸艱難地動了動，轉(zhuǎn)過頭來。

他的臉同樣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哥…你回來了…”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松了口氣，至少人還活著。

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額頭，燙得厲害。

“發(fā)燒了？”

**急忙解開水囊——里面只剩淺淺一層渾水，小心地喂到弟弟嘴邊。

林逸貪婪地啜了一小口，搖搖頭，示意不要了。

“哥，我不餓…就是沒力氣…”**鼻子一酸，別開臉，快速抹掉眼里的濕意。

他晃了晃手里的麩皮袋，“看，哥今天掙到吃的了！

這就給你煮糊糊，吃了就有力氣了?！?br>
他熟練地生起灶火——所謂的灶，不過是幾塊石頭壘的。

鍋里添上水，抓了兩把麩皮，又從墻角的破籃子里摸索出最后幾根干癟的野菜，仔細(xì)撕碎了扔進(jìn)去。

小小的茅屋里，漸漸彌漫起一股微弱的、帶著焦苦味的食物香氣。

林逸掙扎著坐起來些，眼睛盯著那口冒著微弱熱氣的破鍋，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哥，李財主家…糧食多嗎？”

他啞著嗓子問。

**用木勺攪動著鍋里稀薄的糊糊，沉默了一下。

多，怎么不多？

**的糧倉堆得滿滿的，看守的家丁比災(zāi)前還多，一個個手持棍棒，兇神惡煞。

他去磨坊干活時，還能聞到內(nèi)院飄出的肉香味。

但他只是說：“還行。

快好了，再等等。”

糊糊很快煮好了，幾乎能照見人影。

**把稠一點(diǎn)的幾乎全都舀給了弟弟，自己碗里基本都是清湯。

“哥，你也吃?！?br>
林逸看著哥哥的碗。

“我吃過了，在李財主家干活的時候吃了半個餅子?！?br>
**面不改色地撒謊，端起碗，大口喝著那幾乎沒有米粒的“湯”，發(fā)出很大的聲響，仿佛吃得無比香甜。

林信以為真，這才低下頭，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著自己碗里那點(diǎn)東西。

一小碗糊糊下肚，林逸的臉上似乎恢復(fù)了一點(diǎn)生氣。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夾雜著哭喊和呵斥。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恐。

**示意弟弟別動，自己悄悄挪到門邊，從縫隙里往外看。

只見村里僅存的幾戶人家都被驅(qū)趕到了空地上，幾個穿著臟舊號衣、歪戴著**的官差，正兇惡地呵斥著。

里正佝僂著腰，在一旁點(diǎn)頭哈腰，滿臉愁苦。

“……皇糧國稅，天經(jīng)地義！

去年欠的，今年一并交了！”

為首的差役頭目按著腰刀，唾沫星子亂飛。

一個老嫗跪在地上磕頭：“官爺…行行好，實(shí)在沒了啊…一粒糧都沒了…娃都快**了…沒了？”

差役一腳踹開老嫗，“搜！”

另外幾個差役如狼似虎地沖進(jìn)幾間破屋，里面立刻傳來翻箱倒柜和零星的哭叫聲。

很快，差役們出來了，手里提著幾只空蕩蕩的破口袋，罵罵咧咧：“頭兒，真***干凈，老鼠進(jìn)去了都得哭著出來！”

差役頭目臉色陰沉，目光掃過面黃肌瘦、瑟瑟發(fā)抖的村民，最后落在里正身上：“王里正，你這村子，是想抗稅不成？”

里正噗通一聲跪下：“不敢不敢！

官爺明鑒，是真的…真的沒糧了??！

人都快死絕了…”差役頭目冷笑一聲：“人死債不爛！

沒糧？

那就拿人抵！

縣太爺修河工，正缺人手！

男的都跟我走！”

村民們頓時炸了鍋，哭喊聲一片。

誰都知道，這種時候去服勞役，跟送死沒什么區(qū)別。

差役們開始粗暴地拉人，看到稍微有點(diǎn)力氣的青壯年男子，就捆上繩子。

混亂中，一個差役朝著**家這邊走來。

**心臟狂跳，猛地縮回頭，對弟弟急聲道：“快！

躲到地窖里去！

快！”

他們家墻角有一個極小的地方，是父親生前挖了存紅薯的，上面蓋著破草席，不仔細(xì)看發(fā)現(xiàn)不了。

林逸也慌了，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yàn)榘l(fā)燒虛弱，動作遲緩。

“砰！”

破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那差役出現(xiàn)在門口，看到屋里還有兩個半大少年，眼睛一亮：“嘿，這兒還藏著兩個！”

他大步走進(jìn)來，伸手就抓向離得最近的林逸。

“別動我弟弟！”

**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猛地?fù)渖先?，一口咬在差役的手腕上?br>
“?。　?br>
差役吃痛，慘叫一聲，反手一巴掌狠狠打在**臉上。

**被打得眼前一黑，踉蹌著撞到土墻上，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小兔崽子敢咬我！”

差役怒罵著，抽出腰間的鐵尺。

“哥！”

林逸驚叫，不知哪來的力氣，撲過來想擋住哥哥。

差役獰笑，鐵尺朝著林逸揮下。

**目眥欲裂，想也不想，抓起剛才煮糊糊時放在旁邊墊手的半塊磚頭，狠狠砸向差役的后腦！

“嘭”的一聲悶響。

差役的動作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過頭，看著**，然后軟軟地倒了下去，腦后滲出鮮血。

世界瞬間安靜了。

屋外的嘈雜似乎遠(yuǎn)去。

**喘著粗氣，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塊沾血的磚頭，心臟咚咚咚地快要跳出胸腔。

他**了…他殺了一個官差…林逸也嚇呆了，臉色慘白如紙，看著地上不動的人，又看看哥哥。

短暫的死寂后，**猛地反應(yīng)過來。

他扔掉磚頭，拉起弟弟：“快走！”

他飛快地在差役身上摸索了一下，找到幾個銅板和一小塊干糧，塞進(jìn)懷里。

然后拉起虛弱的弟弟，沖出茅屋。

外面空地上的混亂還在繼續(xù)，沒人注意到角落茅屋里發(fā)生的事。

**低著頭，拉著弟弟，趁亂沿著屋后的陰影快速移動，躲到了村后的大枯井里。

這井早就沒水了，井壁有一個凹進(jìn)去的坑洞，是他們小時候玩鬧時發(fā)現(xiàn)的藏身處。

兄弟倆緊緊擠在黑暗潮濕的井壁里，屏住呼吸，聽著上面?zhèn)鱽淼目藓?、呵斥和逐漸遠(yuǎn)去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村莊。

天，漸漸黑透了。

寒冷和恐懼如同毒蛇，纏繞著兄弟倆。

林逸在高燒和驚嚇下，又開始發(fā)抖。

**把他緊緊抱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哥…我們…怎么辦？”

林逸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

殺了官差，是天大的罪。

村子肯定待不下去了。

家也沒了。

**抱著弟弟，望著井口那一小片灰暗的夜空。

他臉上**辣地疼，心里卻有一股冰冷的火在燒。

饑餓，貧窮，**，死亡…這個世界，不給他們活路。

那就只能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離開這里。

小逸，我們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不顧一切地活下去。

這是亂世教給他的第一課，用血與火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