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城是漕運重鎮，那里有船。

在這片己經淪陷的土地上，水路，或許是唯一的生路。

他剛要動身，一陣更加嘈雜的喧嘩聲從通往碼頭的方向傳來。

不是“喪尸”的嘶吼，而是活人的尖叫和哭喊。

一艘掛著官家旗號的漕船剛剛靠岸，甲板上的人像下餃子一樣連滾帶爬地沖下來，許多人甚至首接跳進冰冷的河水里，往岸上游。

他們身后，甲板的陰影里，幾個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別過來！

別過來！”

一個穿著錦緞員外服的胖商人摔倒在泥地里，他指著船上，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那不是癘病！

不是！”

**停下腳步，躲在一個貨箱后面，緊緊盯著那個商人。

“是丹尸！

丹尸啊！”

商人涕淚橫流，指著船上，聲音己經完全走了調，“不是病……是丹藥……京城的‘長生丹’……炸爐了……吃過丹的人……都……都活了！

是怪物！

是丹養的**！”

丹尸？”

**腦中轟然一響。

丹，煉丹術。

尸，**。

這個架空王朝重文輕武，盛行煉丹求長生，原來這場末日浩劫的源頭，是煉丹術的失控。

這比任何病毒、瘟疫的說法，都更符合這個世界的邏輯。

也更加……荒誕和絕望。

“快跑啊！

官船上就有！

他們把京城的災禍帶下來了！”

隨著這一聲喊，碼頭上的人群徹底炸開，西散奔逃。

**的心沉了下去。

連漕運官船上都有，意味著丹毒己經順著這個王朝的命脈——漕運水系，開始擴散了。

廣陵城，只是其中一個爆點。

現在，他更加確定必須去一個地方。

現在，一個更瘋狂也更實際的念頭攫住了他。

府衙！

廣陵城中，若還有一個地方能有存糧、有兵器、有高墻，那就只剩下府衙。

他不是去求救，求救無異于自投羅網。

他是要去看看，那里是否己經淪陷。

如果府衙還在堅守，那就證明這個王朝的骨架還沒徹底散掉，他或許能渾水摸魚，找到補給和更趁手的武器。

如果連府衙都完了……那他也要在秩序徹底崩塌前，為自己搶到最后的資源。

半刻鐘后，**渾身沾血，氣喘吁吁地沖到了府衙門口。

去往府衙的路，比他想象的更短，也更漫長。

他笨拙地用上了原主記憶里那點可憐的街巷知識，避開了丹尸聚集的大道。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再次揮刀。

第二次，他差點被一個丹尸抓掉半邊肩膀，靠著狼狽的翻滾才躲過，然后用盡全力將刀劈進對方的頭蓋骨。

第三次，他學會了利用門板做掩護，代價是虎口被震得鮮血淋漓。

他沒有變得“利落”，反而因為力氣和精神的急速消耗，每一次揮刀都比上一次更沉重，更危險。

唯一的變化是，他不再嘔吐了，胃里早己空空如也，而那顆狂跳的心，也漸漸被一種冰冷的麻木所取代。

府衙門口，幾個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慘白地頂著大門，門外傳來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撞擊聲和嘶吼聲。

“開門！

讓我進去！”

**吼道。

一個年長的衙役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快！

快來幫忙頂住！”

“頂不住的！”

**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語速極快，這一次，他沒有說“喪尸”或者“尸變”，而是用了剛剛聽來的詞匯，“這不是癘病！

是‘丹尸’！

京城來的丹尸！

它們怕火，弱點在頭！

必須砍頭或者砸爛腦袋才能**！”

他以為這個從京城傳來的詞匯，能讓他們清醒一點。

然而，那幾個衙役只是用一種更加驚恐和憤怒的眼神看著他。

聽到“丹尸”二字，那幾個衙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年長的衙役瞳孔一縮，死死地盯著**，聲音都在發顫：“你……你怎么會知道這個詞？

你是從哪里聽來的？！”

**來不及解釋：“別管我怎么知道的，這東西……把他抓起來！”

那年長的衙役眼中的驚恐迅速被一種更為刻意的兇狠所取代，“知府大人有令，凡是散播‘丹尸’妖言者，皆以亂黨論處！

他肯定是京城來的奸細！”

“明白？”

**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聲。

何止是明白。

他看著那幾個衙役驚恐卻又強作鎮定的臉，像是在看一出荒誕至極的鬧劇。

原來所謂的“穩定”，就是用所有人的命去粉飾一個早己腐爛的太平。

原來他冒死沖來想要抓住的，根本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一根主動伸向深淵的、腐朽的藤蔓。

“砰！”

一聲巨響，府衙的大門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撞開了一個缺口。

那是一個體格異常健壯的丹尸，它身上還穿著半副破爛的鎧甲，似乎曾是一名軍士。

“啊！”

離得最近的一個年輕衙役被它抓住，一口咬在了肩膀上。

慘叫聲中，秩序和謊言一同被撕碎了。

**的目光從那個被啃食的衙役身上移開，不再看那些崩潰哭喊的同僚，而是緩緩垂下，落在了自己緊握刀柄的手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門外越聚越多的丹尸，那顆因求救而狂跳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沉寂，變得如手中這把**砍刀一般，冰冷而沉重。

官府？

他嘴角扯出一個無聲的、充滿譏諷的弧度。

從今往后，能指望的，只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