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薇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像是被那句輕柔的問話刺中了某個不設防的角落。
但旋即,那點波動就被更深的冰寒覆蓋。
“重逢?”
她嗤笑一聲,槍口紋絲不動,只有指尖壓著扳機的力道又重了半分,預示著一個即將到來的、不容置疑的結局。
“這只是遲到了百年的清算。”
謝昭沒有動。
她能感覺到對方指尖傳來的細微震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極力壓抑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激烈情緒。
百年的時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衰老的痕跡,卻將那份曾經的熾熱鍛打成了如今這柄冰冷而危險的利器。
“什么樣的清算,”謝昭問,目光沉靜地落在荊薇臉上,仿佛抵在心口的不是能瞬間奪命的兇器,“需要用到這個?”
她微微偏頭,示意那支槍,“又是什么樣的獵殺,需要你來‘邀請’我?”
她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平穩。
她在試探,也在觀察。
荊薇的出現太過突兀,殺意雖然真實,但那句“加入”卻透著古怪。
純粹的仇恨不需要選擇,只需要你死我活。
荊薇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淬了毒的冰棱。
“你的問題還是那么多,謝昭。
百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
正是這種無用的優柔寡斷和追問,害死了……”她的話音戛然而止,下頜線繃緊,像是硬生生咬碎了后半句話。
那雙眼里翻涌起更劇烈的風暴,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她吞噬。
害死了誰?
謝昭的心猛地一沉。
百年前的戰場太過慘烈,尸山血海,無數袍澤倒下。
她一首以為荊薇的恨,源于最后那場慘勝中的某個她未知或己遺忘的環節。
可此刻,這未竟的話語指向某個更具體、更尖銳的痛點。
風里的童謠聲不知何時停了。
孩子們的嬉笑聲也遠去了。
只有城墻根下的荒草還在風中簌簌作響,像是在無聲地催促。
就在謝昭以為荊薇會不管不顧扣下扳機的剎那,荊薇卻忽然極慢地、幾乎是克制地,松了半分扳機上的壓力。
盡管槍口仍死死抵著。
“收起你那套無用的試探。”
荊薇的聲音冷得掉渣,“我給你選擇,不是因為舊情,而是因為你還有用。
你對‘那些東西’的了解,對我們還有價值。”
那些東西?
謝昭的神經悄然繃緊。
這個詞指向不明,卻莫名地與百年前戰場上的某些詭異傳聞、與她近日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產生了模糊的呼應。
“所以,‘獵殺’的目標是‘那些東西’?”
謝昭捕捉著荊薇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而你們,需要我這個‘舊時代的遺物’?”
荊薇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聰明了一回。
但別會錯意,這只是一場交易。
用你的知識,換你暫時活下去的機會。
或者…”她手腕微動,槍口向上,輕輕挑起謝昭的下巴,迫使她抬得更高。
這是一個極具侮辱性和掌控意味的動作。
“…我現在就送你下去,親自向那些等你等了百年的人解釋,你的善良和猶豫,究竟換來了什么。”
冰冷的金屬緊貼著皮膚,傳來死亡的威脅。
謝昭能清晰地看到荊薇眼底的自己,平靜的表象下,是翻江倒海的波瀾。
加入一個由恨她入骨的人主導的、目的不明的“獵殺”?
前途必然遍布荊棘與陷阱。
拒絕?
血濺這面她們曾誓死守護的城墻之下,讓百年前的犧牲變成一個真正的笑話?
童謠聲仿佛還在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回音。
“和平來了…”這和平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暗流?
荊薇的恨,又到底源于什么?
謝昭深吸一口氣,城墻古老磚石的氣息混著現代都市的塵埃涌入肺腑。
她看著荊薇,看著那雙恨意燃燒卻也疲憊不堪的眼睛。
良久,她極其緩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推開槍,而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冰冷的槍管。
“好。”
謝昭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帶著一種歷經漫長時光后的疲憊與決斷,“這場交易,我接受了。”
她目光銳利地看進荊薇眼底。
“但我有一個條件——告訴我,百年前,在我‘害死’了誰之后,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
空氣仿佛凝固了。
荊薇握槍的手,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