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選那日，紫禁城的天空被重重宮闕遮擋，陽光只能勉強透過縫隙灑下，顯得有氣無力，仿佛己是強弩之末。

那慘白的光線毫無溫度，給整個宮殿蒙上了一層冰冷的陰影。

安陵容手捧著那枚象征著踏入天家門檻的香囊，指尖傳來陣陣涼意，但同時又像被火灼燒一般滾燙。

那香囊的質地極其細膩，上面的織錦精美絕倫，玉飾溫潤光滑，然而這些原本令人賞心悅目的細節，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的刺痛，仿佛要灼傷她的皮膚。

她一路恍惚地走著，回到暫居的驛館。

腳下的路似乎變得異常不真實，時而像踩在云端，輕飄飄的沒有一絲重量；時而又像踏在即將破裂的薄冰之上，稍不留意就會墜入無底的深淵。

甄嬛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在她耳畔不斷回響，還有皇帝最后那聲聽不出情緒的“留牌子”，都如同重錘一般敲打著她的心房，讓她的心情愈發沉重。

“姐姐……”終于，在即將踏入房門的一剎那，安陵容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不安，她緊緊攥住甄嬛的衣袖，聲音發顫地說道，“今日之事，我、我心中實在難安。

姐姐為何要……”甄嬛聞聲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逆著光，她的面容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宛如深不見底的古井一般，沉靜而深邃，仿佛能將安陵容所有的惶惑和不安都吸納進去。

“妹妹還在想這個？”

甄嬛輕輕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絲溫和的責備，仿佛安陵容的擔憂完全是多余的，“我方才不是說過了？

妹妹值得最好的。

難道妹妹以為，以妹妹的品貌，會落選嗎？

我不過是……不忍明珠蒙塵，提前說了句實話罷了。”

她反手握住安陵容冰冷的手，細膩的掌心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還是說，妹妹信不過姐姐的眼光？”

“不！

不是！”

安陵容急忙否認，甄嬛的話像是最熨帖的暖流，一點點化開她心頭的冰碴，將那點不安沖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的狂喜和虛榮。

是啊，她安陵容，為何不能入選？

甄嬛不過是說了實話。

“我只是……只是怕連累姐姐。

御前那般兇險，姐姐為我開口，若惹得皇上不快……皇上圣明燭照，豈會因一句真心話怪罪？”

甄嬛笑意淺淺，將她額前一縷微亂的發絲捋到耳后，動作輕柔得像一位真正體貼入微的長姐，“好了，快別胡思亂想。

這是天大的喜事，該高興才是。

往后，我們姐妹在這宮里，也算有個照應。”

她語氣里的篤定和親昵，徹底撫平了安陵容最后一絲疑慮。

安陵容臉上終于漾開真切的紅暈，用力點頭，眼底燃起對未來的熾熱憧憬。

甄嬛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弧度未變，只那眼底的井水，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更深，更冷了。

安撫完安陵容，甄嬛回到自己房中。

門扉輕合，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她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瞬間只余一片冰封的漠然。

她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

暮色西合，宮墻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沉沉地壓下來。

空氣里彌漫著春日夜晚特有的、潮濕而清冷的氣息，夾雜著遠處飄來的、若有似無的檀香。

就是這樣的夜晚。

前世，她就是在這個時辰，接到了那條白綾。

喉間似乎又泛起那致命的緊勒感。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冷冽的空氣涌入肺腑，刺得生疼，卻也讓她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她回來了。

不是夢。

再睜開眼時，所有翻涌的情緒己被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

今日殿選，她兵行險著，將安陵容推了出去，暫時轉移了帝后的視線，為自己爭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但這遠遠不夠。

安陵容入選，不過是第一步。

這深宮之中，波*云詭，皇后表面賢德，華妃勢大跋扈，皇帝心思難測……她如今一無圣寵，二無家世倚仗，甚至因方才御前之舉，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她深知要在這深宮中生存下去，單靠自己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有可靠的盟友。

然而，前世的經歷讓她對所謂的“姐妹”充滿了戒心，那些曾經虛情假意、最終反目成仇的人，給她留下了深深的傷痛。

她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身影，首先想到的便是沈眉莊。

當這個名字浮現時，她的心口像被細**了一下，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楚和愧悔。

前世，眉莊是真心待她的好姐妹，可卻因為她的緣故，歷經了無數的磨難，最終心灰意冷。

這一世，她絕對不能再連累眉莊，至少在自己有足夠能力保護她之前，遠離她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那么，除了眉莊之外，還有誰可以成為她的盟友呢？

她開始在記憶的深處翻找，一些更久遠的記憶被逐漸翻撿出來。

那些曾經受過她微小恩惠的低等宮人，雖然地位卑微，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還有那些被華妃打壓、郁郁不得志的失意妃嬪，她們與華妃有著共同的敵人，或許可以聯合起來對抗華妃；甚至，那些在御前伺候、看似微不足道的太監宮女，他們雖然人微言輕，但卻能在皇帝面前傳遞消息，這也是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

棋局剛開，她手中的棋子寥寥無幾，且需步步為營。

正凝神思忖間，門外傳來輕微響動，是驛館伺候的小宮女送了晚膳進來。

兩個素菜，一碗糙米粥，甚是簡陋。

與前世得寵時的珍饈美饌相比，云泥之別。

小宮女放下食盒，怯生生地不敢抬頭。

甄嬛目光掃過那宮女微微顫抖的手，忽而開口，聲音平和：“你叫什么名字？

瞧著面生。”

那小宮女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奴婢叫花穗，是新調來伺候小主們的。

奴婢手笨，求小主恕罪！”

花穗……甄嬛眸光微動。

她想起來了。

前世，這個叫花穗的小宮女，曾因打碎了一位跋扈秀女的玉鐲而被責打得奄奄一息，是她偶然路過，出言救下。

后來花穗被分去了碎玉軒伺候，雖膽小怯懦，卻一首感念她那日之恩，在她被禁足最艱難時，曾偷偷塞過兩個冷硬的饅頭。

雖微不足道，卻是那片冰窖里，僅有的、一點真實的暖意。

“起來吧。”

甄嬛語氣放緩了些，“不必驚慌，我并無怪罪之意。”

花穗戰戰兢兢地起身，仍不敢抬頭。

甄嬛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和洗得發白的衣袖，靜默片刻，從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銀鐲子——這是她如今身上為數不多的飾物之一。

“這個，你拿著。”

花穗驚得猛地抬頭，眼中全是惶恐：“小主！

這、這使不得！

奴婢萬萬不敢！”

“拿著。”

甄嬛將鐲子塞進她手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宮里不易，女孩子家，總該有件像樣的東西傍身。

日后……或許還有需你幫忙之處。”

花穗握著那猶帶體溫的銀鐲，像是握著一塊烙鐵，又像是握住了寒冬里唯一的熱源。

她眼圈一紅，淚水滾落下來，再次跪倒，這次卻是重重磕了個頭：“奴婢……謝小主賞！

小主的大恩，奴婢、奴婢永世不忘！”

“下去吧。”

甄嬛揮揮手。

花穗抹著眼淚，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房門重新合上。

甄嬛看著桌上那簡陋的飯菜，卻沒有動筷。

一枚小小的銀鐲，換一個或許永不會起效、但關鍵時刻或許能遞出一句話、送進一點食水的忠心。

這買賣，很劃算。

她走到窗邊，夜色己濃，天際掛起疏星幾點。

風起了，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明明滅滅。

甄嬛的側影在窗邊凝立不動，如同一尊沉入暗夜的玉雕。

暗棋，己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