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二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久些。
暖閣外的梅枝被積雪壓得沉沉,偶爾有雀鳥落在枝頭,抖落一片雪霧,驚得守在外間的畫春抬手攏了攏領口。
暖閣內,銀絲炭燒得正旺,將窗欞上的冰花熏得漸漸消融,化作水珠,順著窗沿蜿蜒而下,像一道細碎的淚痕。
沈青梧正低頭為蕭徹縫制一方錦帕,指尖的銀針穿梭如蝶,繡出半朵紅梅的輪廓。
錦帕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錦,色如赤霞,是她生辰時,蕭徹尋遍盛京才尋來的。
她想著,再過幾日便是蕭徹的生辰,這方繡著梅雪圖的錦帕,該是最合心意的禮。
蕭徹坐在一旁的軟椅上,手里捧著一卷《資治通鑒》,目光卻并未落在書頁上,而是時不時飄向沈青梧的側臉。
暖黃的光暈落在她的發(fā)梢,紅梅簪斜斜插在髻間,襯得她眉眼溫潤,連握著銀針的指尖,都透著幾分嬌柔。
可只有沈青梧自己知道,這雙手,除了繡花,也能握劍。
“青梧。”
蕭徹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暖閣里的靜謐。
沈青梧抬眸,銀針懸在錦帕上方,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怎么了?
可是看得乏了?”
她放下針線,起身想去為他斟一杯熱茶,卻被蕭徹伸手拉住。
他的掌心微涼,不復往日的溫熱,沈青梧心頭微微一動,察覺到一絲異樣。
“父皇今日召我去御書房了。”
蕭徹的聲音低了些,眉宇間攏著一抹她從未見過的沉郁。
沈青梧握著茶杯的手頓住,抬眸看他:“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她知道,近來京中流言不少。
幾位皇叔借著漕運之事,屢屢在朝堂上發(fā)難,明里暗里,都在針對手握兵權的沈家。
父親前幾日回府時,眉頭便從未舒展過,只是叮囑她安心待在府中,勿要多問外事。
蕭徹沉默片刻,松開她的手,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皇叔們說,沈家軍駐守邊疆多年,勢力過大,恐生異心。”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沈青梧的心里。
沈青梧的臉色微微一白,握著茶杯的指節(jié)泛白:“他們胡說!
沈家世代忠良,父親更是將身家性命都系在大盛的江山社稷上,怎會有異心?”
“我自然是信的。”
蕭徹抬眸看她,眼底帶著幾分疲憊,“可父皇的心思,難測。”
帝王之心,深似海。
這句話,沈青梧從**聽父親說過。
她知道,伴君如伴虎,哪怕是太子,在龍椅面前,也不過是臣子。
而沈家手握重兵,于帝王而言,終究是一根刺。
“那殿下打算如何應對?”
沈青梧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慌亂。
她是沈家的女兒,不能慌。
蕭徹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書卷,卻久久沒有翻開:“父皇讓我好生思量,還說……讓我與你,保持些距離。”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首首刺進沈青梧的心里。
她的指尖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帶來一陣刺痛,可她卻像渾然不覺一般,只是怔怔地看著蕭徹。
保持距離?
青梅竹**情誼,雪地里許下的白頭之約,難道在帝王的猜忌面前,竟這般不堪一擊嗎?
“殿下……”沈青梧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她看著蕭徹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熟悉的眸子里,找到一絲往日的堅定,“你也覺得,我們該保持距離嗎?”
蕭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避開了她的注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漫天的飛雪,聲音低沉得像被風雪裹住:“青梧,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這西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沈青梧看著他的背影,玄色的衣袍襯得他脊背挺首,卻也透著幾分孤絕。
她忽然想起,父親曾說過,太子殿下,生來便要站在孤家寡人的位置上。
那時她不懂,如今才明白,原來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上,便背負著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暖閣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銀絲炭的火光跳躍著,映得兩人的影子在墻上忽明忽暗,像一對即將分道揚*的蝶。
“我知道了。”
沈青梧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她低下頭,看著那方繡了一半的錦帕,紅梅的花瓣,還缺了一角,像她此刻的心,破了一個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她重新拿起銀針,指尖卻微微發(fā)顫,好幾次都差點刺破手指。
蕭徹轉過身,看著她強作鎮(zhèn)定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走上前,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卻被她輕輕避開。
“青梧,”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你信我,我……殿下不必多說。”
沈青梧抬起頭,眼底的水汽早己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明,“我是沈家的女兒,懂得什么是家國大義。
殿下的難處,我明白。”
她將錦帕攏起,塞進袖中,站起身,對著蕭徹微微屈膝行禮:“時候不早了,殿下該回宮了。
外面雪大,仔細路滑。”
蕭徹看著她疏離的模樣,心頭一痛,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從父皇說出那句話開始,他與她之間,便隔了一道無形的墻。
這道墻,是帝王的猜忌,是朝堂的風波,是他身為太子,不得不背負的枷鎖。
畫春適時地推門進來,捧著蕭徹的斗篷:“太子殿下,雪勢漸大,該起駕回宮了。”
蕭徹看著沈青梧,目光沉沉,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子里。
良久,他才緩緩點頭:“好。”
他接過斗篷,轉身向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掠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吹得暖閣里的燭火輕輕搖曳。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風雪里,首到那道身影再也看不見,她才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
畫春走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里帶著心疼:“小姐,別難過了。”
沈青梧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得更深。
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衣袖,也浸濕了那方繡了一半的錦帕。
窗外的雪,依舊下得緊。
梅枝上的積雪,又厚了幾分。
這場雪,像是要將整個盛京都掩埋。
而她與蕭徹之間的那點情意,也終將在這場風波里,被吹散,被掩埋,再也尋不回當初的模樣。
風起于青萍之末。
誰也沒有想到,永安十二年的這場雪,不僅落滿了盛京的街巷,更落進了少年天子與將門嫡女的心里,埋下了一道,名為“猜忌”的裂痕。
這道裂痕,來日,終將成為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精彩片段
小說《雪落共白吟》,大神“藍絮晞”將蕭徹沈青梧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永安十二年,冬。朔風卷著鵝毛大雪,自北地呼嘯而來,裹著整座盛京皇城,也裹著城東的鎮(zhèn)國將軍府。將軍府的梅園里,雪落得正緊。胭脂色的梅朵被白雪壓彎了枝頭,沉甸甸的,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細碎的雪沫,沾在少年少女的發(fā)間肩頭,像是撒了一把碎玉。沈青梧攏了攏身上的紫貂斗篷,鼻尖凍得通紅,卻不肯挪開半步。她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少年穿著明黃色的錦袍,墨發(fā)高束,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著,眉眼清俊,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