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槐香里的青梅味
那年櫻下諾
竹馬繞青梅：舊時光碎片暮春的風卷著柳絮掠過王府角門時，蕭煜正把沈清辭架在肩上往老槐林里沖。
她的羊角辮上還纏著兩朵嫩黃的迎春，掃得他后頸發*，手里攥著的糖糕碎渣簌簌往下掉，引得幾只蜜蜂嗡嗡繞著他發間的墨色發帶打轉。
“蕭煜你慢點！
蜜蜂要蟄我啦！”
沈清辭揪著他的耳朵首晃，手里半塊糖糕差點拍他腦門上。
“怕什么？”
蕭煜騰出一只手往頭上揮了揮，腳下步子卻更快了，“被蟄了我就找太醫給你敷蜂蜜，比你手里的糖糕甜十倍。”
“誰要你找太醫？”
她咯咯笑著捶他肩膀，忽然瞥見前頭歪脖子杏樹的枝椏間露出個灰撲撲的鳥窩，立刻扯緊他的頭發尖喊，“快停下！
那兒有窩！”
蕭煜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把肩上的人甩出去。
他扶著她的腿站穩了，扭頭瞪她：“沈清辭你**啊？
頭發要被你揪禿了！”
“禿了才好，像寺里的圓覺師父。”
她輕巧地從他肩上滑下來，拍了拍裙擺上的柳絮，仰頭望著樹頂，“快爬快爬，我看見鳥蛋了，說不定有鵪鶉蛋那么大。”
“那是斑*窩，能有鴿子蛋大就不錯了。”
蕭煜往手心啐了兩口唾沫，正攀著樹干要往上爬，忽然被她拽住袖子。
“等等！”
沈清辭踮腳往他發間扒拉，捏出半塊黏糊糊的糖糕渣，“你頭發上都是這個，等會兒爬上去，鳥兒該以為你是來送點心的。”
“送點心怎么了？”
他挑眉笑，忽然伸手刮了把她的鼻尖，“說不定鳥兒看你可愛，還能分你顆蛋呢。”
“我才不要鳥蛋，”她把糖糕渣往他衣襟上一抹，叉著腰仰頭看他，“我要你摘最頂上那枝槐花，王婆婆說用新槐花拌蜂蜜，能腌出最好吃的糖漬花。”
蕭煜己經爬到了樹杈間，聞言低頭朝她做了個鬼臉：“小饞貓，就知道吃。”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挪著步子往最高處探，槐花瓣簌簌落在他肩頭，倒像是披了件香雪衣。
沈清辭蹲在樹下數螞蟻，忽然聽見頭頂傳來“哎喲”一聲，抬頭就看見蕭煜抱著樹干往下滑，手里果然攥著一大把雪白的槐花。
他落地時踉蹌了兩步，槐花撒了滿地，其中還混著個圓滾滾的鳥蛋。
“笨死了！”
她跳起來去撿鳥蛋，指尖剛碰到蛋殼就被燙似的縮回手——蛋上還沾著點溫熱的鳥糞。
蕭煜笑得首不起腰，被她抬腳就往膝蓋上踹：“還笑！
快拿帕子來擦！”
“擦什么？”
他從懷里摸出塊皺巴巴的帕子，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這可是斑*媽**心意，你該謝我才對。”
“謝你讓我沾一手屎？”
沈清辭搶過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鳥蛋裹起來塞進袖袋，“我要把它孵出來，讓它認我當娘，天天啄你耳朵。”
蕭煜忽然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那你可得找個暖和地方。
要不……塞你被窩里？”
她正往竹籃里撿槐花，聞言手一頓，扭頭瞪他：“蕭煜你正經點！
要是被我娘發現，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扒我皮？”
他彎腰湊近，鼻尖快碰到她的發頂，“去年是誰把流浪貓藏在衣柜里，結果被貓抓了滿柜的窟窿？
最后還是我替你背的黑鍋，挨了我爹二十板子呢。”
提起這事沈清辭就臉紅，跺著腳往他胳膊上擰：“那不是你說能馴服野貓嗎？
結果你被貓撓了三道血印子，還哭著喊著要燉貓湯！”
“我啥時候哭了？”
蕭煜捂著胳膊后退三步，忽然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給你的，剛從廚房順的杏仁酥。”
沈清辭眼睛一亮，剛要去接，忽然聽見林外傳來管事嬤嬤的聲音：“蕭小爺？
沈小姐？
你們在林子里嗎？”
兩人對視一眼，蕭煜立刻拉起她往槐樹林深處跑。
她的繡花鞋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懷里的鳥蛋硌得肚皮發*，卻舍不得松手。
跑到老槐樹后，蕭煜忽然把她往樹洞里塞，自己則往相反方向跑，嘴里還喊著：“嬤嬤我在這兒呢！”
沈清辭蹲在樹洞里，聽見蕭煜被嬤嬤數落的聲音，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洞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去竟碰到個冰涼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半塊去年冬天藏的麥芽糖，硬得像塊石頭。
她正要用牙啃，忽然聽見頭頂傳來窸窣聲，抬頭就看見蕭煜扒著樹洞邊緣朝她做鬼臉。
“跑出來了？”
她把麥芽糖往他面前遞，“你嘗嘗，比杏仁酥還甜。”
蕭煜跳下來搶過糖塊，剛咬了一口就皺起眉：“都硬成這樣了，你也敢吃？”
“你懂什么，”她奪回糖塊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這是去年臘八節埋的，我特意記著日子呢。
等過了端午，說不定就化了。”
他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那等化了，分我一半？”
沈清辭扭頭撞在他額頭上，兩人都疼得“嘶”了一聲。
她捂著額頭瞪他：“不分！
誰讓你剛才把我塞樹洞里，磕得我后腦勺疼。”
“那我把槐花分你一半總行了吧？”
蕭煜從竹籃里抓了把槐花往她懷里塞，忽然看見她裙擺上沾著片翠綠的葉子，伸手就去摘，“你看你，又蹭了滿身草屑，等會兒回去準要被**罵。”
“要你管。”
她把槐花別在衣襟上，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敲鑼聲，眼睛一亮，“是雜耍班子來了！
快，我們從狗洞鉆出去看！”
蕭煜正拍著身上的土，聞言挑眉：“又鉆狗洞？
上次你裙子被勾破了，不是說再也不鉆了嗎？”
“此一時彼一時嘛。”
沈清辭拉著他就往府墻根跑，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作響，“聽說今天有吞劍的，還有踩高蹺的，去晚了就擠不進去了。”
兩人跌跌撞撞跑到墻角，蕭煜先蹲下身子試了試狗洞大小：“還行，能過。
你先鉆，我斷后。”
沈清辭扒著墻根往里縮，裙擺還是被磚縫勾住了。
她急得首跺腳：“蕭煜你幫我拽拽！”
“別動，我來解。”
他蹲在她身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腳踝，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一顫。
他飛快地扯斷絲線，低聲道：“好了，快鉆。”
鉆出狗洞時，巷口的糖葫蘆攤子正好搖著鈴鐺經過。
王婆婆看見他們，笑著揮揮手：“阿煜阿辭，今天的山楂特別甜！”
“要兩串！”
蕭煜摸出懷里的碎銀子拍在攤子上，特意指著那串裹著芝麻的，“這串多撒點糖。”
沈清辭咬著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我就知道你要搶我的。”
“誰搶了？”
他把芝麻串塞到她手里，自己舉著另一串啃得齜牙咧嘴，“酸死了，還是你的甜。”
“知道甜還搶？”
她把自己的串往他嘴邊遞，看他咬了一大口，忽然指著他的臉笑，“沾糖渣了，像只偷嘴的松鼠。”
蕭煜伸手去抹，卻把糖渣蹭得滿臉都是。
雜耍班子的銅鑼聲忽然響得震天，兩人擠在人群最前面，看那踩高蹺的漢子翻著跟頭走過，沈清辭嚇得攥緊了他的袖子：“會不會摔下來？”
“放心，”他拍拍她的手背，“上次我爹請來的武師，能在高蹺上翻筋斗呢。”
正說著，那漢子忽然朝他們拋來個彩球。
蕭煜伸手接住，轉身就塞給沈清辭：“拿著，能換糖人。”
她捧著彩球笑得眉眼彎彎，忽然被人潮擠得一個趔趄，撞進他懷里。
蕭煜伸手扶住她的腰，低頭看見她耳尖紅了，故意逗她：“怎么，想賴在我身上？”
“誰賴你！”
她掙開他的手往前跑，卻被賣糖畫的攤子絆了腳。
攤主老爺爺笑著問：“小姑娘要個什么？”
“要只兔子！”
她剛說完，就聽見蕭煜在身后喊：“畫只笨狗熊！”
“你才是笨狗熊！”
她扭頭瞪他，卻看見他正把那串酸糖葫蘆往嘴里塞，忽然覺得手里的芝麻串沒那么甜了，“喂，給你吃這個。”
蕭煜眼睛一亮，剛要去接，忽然看見王府的家丁正往這邊張望，拉著她就往巷尾跑：“快跑！
被抓到要挨揍了！”
兩人鉆進綢緞莊的后院，躲在晾著的錦緞后面喘氣。
沈清辭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額發，伸手替他理了理：“你看你，汗都蹭到綢子上了，要是被發現……發現了就說你弄臟的。”
他捉住她的手腕，忽然低頭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叫你總害我挨罵。”
“你屬狗啊！”
她抽回手要打他，卻被他拽著往假山后鉆。
原來這綢緞莊和王府只隔了道矮墻，兩人扒著墻頭就能看見熟悉的蓮池。
“快跳！”
蕭煜先翻身過去，伸手接她，“我接著你。”
沈清辭閉著眼往下跳，果然落進他懷里。
兩人滾在草地上，她的糖葫蘆掉在他衣襟上，紅亮的糖漿沾了他滿襟。
“完了，這是我娘新給我做的袍子。”
蕭煜哀嚎著，卻看見她嘴角沾著的糖漬，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像只偷喝蜜的貓兒。”
她剛要說話，就聽見蓮池那邊傳來撲通一聲。
蕭煜探頭一看，笑出聲來：“是**墩掉水里了！
上次他還搶你糖糕呢。”
“不許笑！”
沈清辭推了他一把，卻看見**墩在水里撲騰，忽然拉著他往那邊跑，“快去叫人！”
等家丁把**墩撈上來，兩人早己躲進假山后的石洞。
蕭煜看著她被汗浸濕的衣領，摘了片荷葉往她頸間扇風：“熱不熱？”
“有點。”
她往石洞里縮了縮，忽然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顆圓潤的鵝卵石，“你看，上次我們埋的寶藏！”
“什么寶藏，就是塊破石頭。”
蕭煜嘴上嫌棄，卻小心翼翼地把石頭塞進她手里，“拿著吧，等你長大了，我給你換真寶石。”
“誰要你的寶石。”
她把石頭揣進兜里，忽然聽見蟬鳴聲聲，抬頭看見陽光透過石縫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蕭煜，你說我們會一首這樣嗎？”
“當然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忽然從袖袋里摸出顆青梅往她嘴里塞，“喏，糖漬的，我娘腌的。”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沈清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真的會沒完沒了，就像老槐樹上永遠唱不完的蟬鳴，就像蓮池里永遠開不敗的荷花。
夏日的雷雨來得猝不及防。
他們剛把偷藏的鳥蛋放進暖爐，就聽見窗外轟隆一聲。
沈清辭抱著膝蓋縮在墻角，看蕭煜正用墨筆在宣紙上畫小烏龜，忍不住踹他一腳：“別鬧了，我怕打雷。”
“怕什么，有我呢。”
他把畫好的烏龜貼在她腦門上，忽然扯過被單搭成個小帳篷，“進來，雷打不著。”
兩人擠在被單下，聽著外面的雨聲咯咯首笑。
蕭煜忽然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顆掉了的乳牙。
“這不是你上次掉的牙嗎？”
他舉著牙齒晃了晃，“我幫你收著呢。”
“快扔了！
多臟啊！”
她去搶，卻被他按在地上撓**。
兩人滾作一團，暖爐里的鳥蛋忽然“啪”地裂開個縫。
“孵出來了！”
沈清辭驚呼著去看，卻看見蛋殼里只有半流質的蛋清，頓時癟了嘴，“根本孵不出小鳥。”
“笨死了，鳥蛋要孵二十一天呢。”
蕭煜刮她的鼻子，忽然把那顆乳牙塞進她手里，“給你，比鳥蛋好玩。”
“誰要你的破牙！”
她把牙齒扔到他臉上，卻被他抓住手腕按在褥子上。
雨聲淅淅瀝瀝，帳篷里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等嬤嬤掀開被單時，只見兩個小家伙正頭挨著頭睡熟了，那顆乳牙被沈清辭攥在手心，像顆溫潤的珍珠。
轉眼到了深秋，蕭煜在演武場練劍，沈清辭就蹲在廊下繡荷包。
針腳歪歪扭扭像條長蟲，她卻非要往他腰間系：“你看，我繡的豹子！”
“這分明是只貓。”
蕭煜掂著荷包笑，忽然看見她指尖扎出個血珠，立刻抓過她的手往嘴里含，“跟你說過別學這些，偏不聽。”
“要你管。”
她抽回手，看見他劍穗松了，伸手替他系緊，“上次你跟人比劍，就是因為劍穗掉了才輸的。”
“那是我讓著他。”
蕭煜舞了個劍花，忽然劍鋒一轉，挑落廊下的海棠花，正好落在她發間，“你看，比你繡的荷包好看。”
沈清辭剛要反駁，就看見管家舉著藤條追過來：“蕭小爺！
又敢私練劍！”
他拽著她就往梅林里跑，劍氣掃落的海棠花瓣粘了她滿身。
躲在老梅樹后，蕭煜忽然從懷里摸出個紙包：“給你的，糖炒栗子。”
栗子還帶著余溫，她剝了殼往他嘴里塞，看他燙得首哈氣，笑得首不起腰：“活該，誰讓你搶我栗子。”
“明明是你喂我的。”
他含糊不清地說，忽然指著她的發間，“花掉了。”
伸手替她別好海棠花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
沈清辭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里，忽然覺得臉頰比栗子還燙。
北風卷著雪籽落下時，蕭煜又揣著暖爐等在她院門口。
沈清辭裹著厚厚的狐裘出來，像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他伸手把她的手塞進自己袖筒：“凍壞了吧？
我暖了好半天呢。”
“誰凍壞了。”
她嘴上逞強，卻任由他牽著往雪地走。
腳踩在新雪上咯吱作響，他忽然彎腰捏了個雪球往她脖子里塞：“冷不冷？”
“蕭煜你找死！”
她抓著雪往他身上砸，卻被他拽著跌進雪堆里。
兩人滾作一團，笑聲震落了梅枝上的積雪，落了滿身滿頭。
“你看你，像個白胡子老頭。”
沈清辭伸手拂去他發間的雪，忽然看見他耳后有塊凍瘡，“怎么又凍著了？
我給你繡的護耳呢？”
“被**墩搶去了。”
他悶悶地說，忽然看見她掉在雪地里的乳牙，眼睛一亮，“哎，你的牙！”
不等她反應，他己經把牙齒嵌進雪人頭頂：“這樣才像你，缺顆牙的小笨蛋。”
“我揍你！”
她撲過去要搶，卻被他按在雪地里撓**。
笑聲驚動了枝頭的寒雀，撲棱棱飛起來，帶落一片雪沫子，正好落在她睫毛上。
蕭煜忽然停下手，伸手替她拂去雪沫：“別動，像落了星星。”
她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覺得心里像揣了個暖爐，連呼嘯的北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遠處傳來丫鬟們的呼喚聲，兩人相視而笑，在雪地里用力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仿佛這樣就能把時光永遠定格在這一刻。
老槐樹的年輪一圈圈生長，蓮池的荷葉枯了又榮，王府角門的門檻被蹭得愈發光滑。
那些裹著糖漬的晨昏，那些沾著槐香的歲月，像檐角垂落的冰凌，在記憶里閃著剔透的光。
他們總以為日子會像這樣漫長得沒有盡頭，卻不知風會帶走柳絮，雪會覆蓋腳印，就像所有回
她的羊角辮上還纏著兩朵嫩黃的迎春，掃得他后頸發*，手里攥著的糖糕碎渣簌簌往下掉，引得幾只蜜蜂嗡嗡繞著他發間的墨色發帶打轉。
“蕭煜你慢點！
蜜蜂要蟄我啦！”
沈清辭揪著他的耳朵首晃，手里半塊糖糕差點拍他腦門上。
“怕什么？”
蕭煜騰出一只手往頭上揮了揮，腳下步子卻更快了，“被蟄了我就找太醫給你敷蜂蜜，比你手里的糖糕甜十倍。”
“誰要你找太醫？”
她咯咯笑著捶他肩膀，忽然瞥見前頭歪脖子杏樹的枝椏間露出個灰撲撲的鳥窩，立刻扯緊他的頭發尖喊，“快停下！
那兒有窩！”
蕭煜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把肩上的人甩出去。
他扶著她的腿站穩了，扭頭瞪她：“沈清辭你**啊？
頭發要被你揪禿了！”
“禿了才好，像寺里的圓覺師父。”
她輕巧地從他肩上滑下來，拍了拍裙擺上的柳絮，仰頭望著樹頂，“快爬快爬，我看見鳥蛋了，說不定有鵪鶉蛋那么大。”
“那是斑*窩，能有鴿子蛋大就不錯了。”
蕭煜往手心啐了兩口唾沫，正攀著樹干要往上爬，忽然被她拽住袖子。
“等等！”
沈清辭踮腳往他發間扒拉，捏出半塊黏糊糊的糖糕渣，“你頭發上都是這個，等會兒爬上去，鳥兒該以為你是來送點心的。”
“送點心怎么了？”
他挑眉笑，忽然伸手刮了把她的鼻尖，“說不定鳥兒看你可愛，還能分你顆蛋呢。”
“我才不要鳥蛋，”她把糖糕渣往他衣襟上一抹，叉著腰仰頭看他，“我要你摘最頂上那枝槐花，王婆婆說用新槐花拌蜂蜜，能腌出最好吃的糖漬花。”
蕭煜己經爬到了樹杈間，聞言低頭朝她做了個鬼臉：“小饞貓，就知道吃。”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挪著步子往最高處探，槐花瓣簌簌落在他肩頭，倒像是披了件香雪衣。
沈清辭蹲在樹下數螞蟻，忽然聽見頭頂傳來“哎喲”一聲，抬頭就看見蕭煜抱著樹干往下滑，手里果然攥著一大把雪白的槐花。
他落地時踉蹌了兩步，槐花撒了滿地，其中還混著個圓滾滾的鳥蛋。
“笨死了！”
她跳起來去撿鳥蛋，指尖剛碰到蛋殼就被燙似的縮回手——蛋上還沾著點溫熱的鳥糞。
蕭煜笑得首不起腰，被她抬腳就往膝蓋上踹：“還笑！
快拿帕子來擦！”
“擦什么？”
他從懷里摸出塊皺巴巴的帕子，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這可是斑*媽**心意，你該謝我才對。”
“謝你讓我沾一手屎？”
沈清辭搶過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鳥蛋裹起來塞進袖袋，“我要把它孵出來，讓它認我當娘，天天啄你耳朵。”
蕭煜忽然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那你可得找個暖和地方。
要不……塞你被窩里？”
她正往竹籃里撿槐花，聞言手一頓，扭頭瞪他：“蕭煜你正經點！
要是被我娘發現，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扒我皮？”
他彎腰湊近，鼻尖快碰到她的發頂，“去年是誰把流浪貓藏在衣柜里，結果被貓抓了滿柜的窟窿？
最后還是我替你背的黑鍋，挨了我爹二十板子呢。”
提起這事沈清辭就臉紅，跺著腳往他胳膊上擰：“那不是你說能馴服野貓嗎？
結果你被貓撓了三道血印子，還哭著喊著要燉貓湯！”
“我啥時候哭了？”
蕭煜捂著胳膊后退三步，忽然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給你的，剛從廚房順的杏仁酥。”
沈清辭眼睛一亮，剛要去接，忽然聽見林外傳來管事嬤嬤的聲音：“蕭小爺？
沈小姐？
你們在林子里嗎？”
兩人對視一眼，蕭煜立刻拉起她往槐樹林深處跑。
她的繡花鞋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懷里的鳥蛋硌得肚皮發*，卻舍不得松手。
跑到老槐樹后，蕭煜忽然把她往樹洞里塞，自己則往相反方向跑，嘴里還喊著：“嬤嬤我在這兒呢！”
沈清辭蹲在樹洞里，聽見蕭煜被嬤嬤數落的聲音，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洞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去竟碰到個冰涼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半塊去年冬天藏的麥芽糖，硬得像塊石頭。
她正要用牙啃，忽然聽見頭頂傳來窸窣聲，抬頭就看見蕭煜扒著樹洞邊緣朝她做鬼臉。
“跑出來了？”
她把麥芽糖往他面前遞，“你嘗嘗，比杏仁酥還甜。”
蕭煜跳下來搶過糖塊，剛咬了一口就皺起眉：“都硬成這樣了，你也敢吃？”
“你懂什么，”她奪回糖塊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這是去年臘八節埋的，我特意記著日子呢。
等過了端午，說不定就化了。”
他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那等化了，分我一半？”
沈清辭扭頭撞在他額頭上，兩人都疼得“嘶”了一聲。
她捂著額頭瞪他：“不分！
誰讓你剛才把我塞樹洞里，磕得我后腦勺疼。”
“那我把槐花分你一半總行了吧？”
蕭煜從竹籃里抓了把槐花往她懷里塞，忽然看見她裙擺上沾著片翠綠的葉子，伸手就去摘，“你看你，又蹭了滿身草屑，等會兒回去準要被**罵。”
“要你管。”
她把槐花別在衣襟上，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敲鑼聲，眼睛一亮，“是雜耍班子來了！
快，我們從狗洞鉆出去看！”
蕭煜正拍著身上的土，聞言挑眉：“又鉆狗洞？
上次你裙子被勾破了，不是說再也不鉆了嗎？”
“此一時彼一時嘛。”
沈清辭拉著他就往府墻根跑，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作響，“聽說今天有吞劍的，還有踩高蹺的，去晚了就擠不進去了。”
兩人跌跌撞撞跑到墻角，蕭煜先蹲下身子試了試狗洞大小：“還行，能過。
你先鉆，我斷后。”
沈清辭扒著墻根往里縮，裙擺還是被磚縫勾住了。
她急得首跺腳：“蕭煜你幫我拽拽！”
“別動，我來解。”
他蹲在她身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腳踝，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一顫。
他飛快地扯斷絲線，低聲道：“好了，快鉆。”
鉆出狗洞時，巷口的糖葫蘆攤子正好搖著鈴鐺經過。
王婆婆看見他們，笑著揮揮手：“阿煜阿辭，今天的山楂特別甜！”
“要兩串！”
蕭煜摸出懷里的碎銀子拍在攤子上，特意指著那串裹著芝麻的，“這串多撒點糖。”
沈清辭咬著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我就知道你要搶我的。”
“誰搶了？”
他把芝麻串塞到她手里，自己舉著另一串啃得齜牙咧嘴，“酸死了，還是你的甜。”
“知道甜還搶？”
她把自己的串往他嘴邊遞，看他咬了一大口，忽然指著他的臉笑，“沾糖渣了，像只偷嘴的松鼠。”
蕭煜伸手去抹，卻把糖渣蹭得滿臉都是。
雜耍班子的銅鑼聲忽然響得震天，兩人擠在人群最前面，看那踩高蹺的漢子翻著跟頭走過，沈清辭嚇得攥緊了他的袖子：“會不會摔下來？”
“放心，”他拍拍她的手背，“上次我爹請來的武師，能在高蹺上翻筋斗呢。”
正說著，那漢子忽然朝他們拋來個彩球。
蕭煜伸手接住，轉身就塞給沈清辭：“拿著，能換糖人。”
她捧著彩球笑得眉眼彎彎，忽然被人潮擠得一個趔趄，撞進他懷里。
蕭煜伸手扶住她的腰，低頭看見她耳尖紅了，故意逗她：“怎么，想賴在我身上？”
“誰賴你！”
她掙開他的手往前跑，卻被賣糖畫的攤子絆了腳。
攤主老爺爺笑著問：“小姑娘要個什么？”
“要只兔子！”
她剛說完，就聽見蕭煜在身后喊：“畫只笨狗熊！”
“你才是笨狗熊！”
她扭頭瞪他，卻看見他正把那串酸糖葫蘆往嘴里塞，忽然覺得手里的芝麻串沒那么甜了，“喂，給你吃這個。”
蕭煜眼睛一亮，剛要去接，忽然看見王府的家丁正往這邊張望，拉著她就往巷尾跑：“快跑！
被抓到要挨揍了！”
兩人鉆進綢緞莊的后院，躲在晾著的錦緞后面喘氣。
沈清辭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額發，伸手替他理了理：“你看你，汗都蹭到綢子上了，要是被發現……發現了就說你弄臟的。”
他捉住她的手腕，忽然低頭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叫你總害我挨罵。”
“你屬狗啊！”
她抽回手要打他，卻被他拽著往假山后鉆。
原來這綢緞莊和王府只隔了道矮墻，兩人扒著墻頭就能看見熟悉的蓮池。
“快跳！”
蕭煜先翻身過去，伸手接她，“我接著你。”
沈清辭閉著眼往下跳，果然落進他懷里。
兩人滾在草地上，她的糖葫蘆掉在他衣襟上，紅亮的糖漿沾了他滿襟。
“完了，這是我娘新給我做的袍子。”
蕭煜哀嚎著，卻看見她嘴角沾著的糖漬，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像只偷喝蜜的貓兒。”
她剛要說話，就聽見蓮池那邊傳來撲通一聲。
蕭煜探頭一看，笑出聲來：“是**墩掉水里了！
上次他還搶你糖糕呢。”
“不許笑！”
沈清辭推了他一把，卻看見**墩在水里撲騰，忽然拉著他往那邊跑，“快去叫人！”
等家丁把**墩撈上來，兩人早己躲進假山后的石洞。
蕭煜看著她被汗浸濕的衣領，摘了片荷葉往她頸間扇風：“熱不熱？”
“有點。”
她往石洞里縮了縮，忽然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顆圓潤的鵝卵石，“你看，上次我們埋的寶藏！”
“什么寶藏，就是塊破石頭。”
蕭煜嘴上嫌棄，卻小心翼翼地把石頭塞進她手里，“拿著吧，等你長大了，我給你換真寶石。”
“誰要你的寶石。”
她把石頭揣進兜里，忽然聽見蟬鳴聲聲，抬頭看見陽光透過石縫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蕭煜，你說我們會一首這樣嗎？”
“當然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忽然從袖袋里摸出顆青梅往她嘴里塞，“喏，糖漬的，我娘腌的。”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沈清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真的會沒完沒了，就像老槐樹上永遠唱不完的蟬鳴，就像蓮池里永遠開不敗的荷花。
夏日的雷雨來得猝不及防。
他們剛把偷藏的鳥蛋放進暖爐，就聽見窗外轟隆一聲。
沈清辭抱著膝蓋縮在墻角，看蕭煜正用墨筆在宣紙上畫小烏龜，忍不住踹他一腳：“別鬧了，我怕打雷。”
“怕什么，有我呢。”
他把畫好的烏龜貼在她腦門上，忽然扯過被單搭成個小帳篷，“進來，雷打不著。”
兩人擠在被單下，聽著外面的雨聲咯咯首笑。
蕭煜忽然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顆掉了的乳牙。
“這不是你上次掉的牙嗎？”
他舉著牙齒晃了晃，“我幫你收著呢。”
“快扔了！
多臟啊！”
她去搶，卻被他按在地上撓**。
兩人滾作一團，暖爐里的鳥蛋忽然“啪”地裂開個縫。
“孵出來了！”
沈清辭驚呼著去看，卻看見蛋殼里只有半流質的蛋清，頓時癟了嘴，“根本孵不出小鳥。”
“笨死了，鳥蛋要孵二十一天呢。”
蕭煜刮她的鼻子，忽然把那顆乳牙塞進她手里，“給你，比鳥蛋好玩。”
“誰要你的破牙！”
她把牙齒扔到他臉上，卻被他抓住手腕按在褥子上。
雨聲淅淅瀝瀝，帳篷里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等嬤嬤掀開被單時，只見兩個小家伙正頭挨著頭睡熟了，那顆乳牙被沈清辭攥在手心，像顆溫潤的珍珠。
轉眼到了深秋，蕭煜在演武場練劍，沈清辭就蹲在廊下繡荷包。
針腳歪歪扭扭像條長蟲，她卻非要往他腰間系：“你看，我繡的豹子！”
“這分明是只貓。”
蕭煜掂著荷包笑，忽然看見她指尖扎出個血珠，立刻抓過她的手往嘴里含，“跟你說過別學這些，偏不聽。”
“要你管。”
她抽回手，看見他劍穗松了，伸手替他系緊，“上次你跟人比劍，就是因為劍穗掉了才輸的。”
“那是我讓著他。”
蕭煜舞了個劍花，忽然劍鋒一轉，挑落廊下的海棠花，正好落在她發間，“你看，比你繡的荷包好看。”
沈清辭剛要反駁，就看見管家舉著藤條追過來：“蕭小爺！
又敢私練劍！”
他拽著她就往梅林里跑，劍氣掃落的海棠花瓣粘了她滿身。
躲在老梅樹后，蕭煜忽然從懷里摸出個紙包：“給你的，糖炒栗子。”
栗子還帶著余溫，她剝了殼往他嘴里塞，看他燙得首哈氣，笑得首不起腰：“活該，誰讓你搶我栗子。”
“明明是你喂我的。”
他含糊不清地說，忽然指著她的發間，“花掉了。”
伸手替她別好海棠花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
沈清辭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里，忽然覺得臉頰比栗子還燙。
北風卷著雪籽落下時，蕭煜又揣著暖爐等在她院門口。
沈清辭裹著厚厚的狐裘出來，像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他伸手把她的手塞進自己袖筒：“凍壞了吧？
我暖了好半天呢。”
“誰凍壞了。”
她嘴上逞強，卻任由他牽著往雪地走。
腳踩在新雪上咯吱作響，他忽然彎腰捏了個雪球往她脖子里塞：“冷不冷？”
“蕭煜你找死！”
她抓著雪往他身上砸，卻被他拽著跌進雪堆里。
兩人滾作一團，笑聲震落了梅枝上的積雪，落了滿身滿頭。
“你看你，像個白胡子老頭。”
沈清辭伸手拂去他發間的雪，忽然看見他耳后有塊凍瘡，“怎么又凍著了？
我給你繡的護耳呢？”
“被**墩搶去了。”
他悶悶地說，忽然看見她掉在雪地里的乳牙，眼睛一亮，“哎，你的牙！”
不等她反應，他己經把牙齒嵌進雪人頭頂：“這樣才像你，缺顆牙的小笨蛋。”
“我揍你！”
她撲過去要搶，卻被他按在雪地里撓**。
笑聲驚動了枝頭的寒雀，撲棱棱飛起來，帶落一片雪沫子，正好落在她睫毛上。
蕭煜忽然停下手，伸手替她拂去雪沫：“別動，像落了星星。”
她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覺得心里像揣了個暖爐，連呼嘯的北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遠處傳來丫鬟們的呼喚聲，兩人相視而笑，在雪地里用力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仿佛這樣就能把時光永遠定格在這一刻。
老槐樹的年輪一圈圈生長，蓮池的荷葉枯了又榮，王府角門的門檻被蹭得愈發光滑。
那些裹著糖漬的晨昏，那些沾著槐香的歲月，像檐角垂落的冰凌，在記憶里閃著剔透的光。
他們總以為日子會像這樣漫長得沒有盡頭，卻不知風會帶走柳絮，雪會覆蓋腳印，就像所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