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師因李蓮花而生靈,便只認他一個劍主。
循著冥冥中的感應,輕而易舉尋到了這人蹤跡。
空地上的兩層小樓,雕刻著精美繁復的蓮花祥云紋。
少師浮在半空,從窗縫中看到了屋內情形。
屋內燭火明滅,李蓮花應當是在看書。
一把懸在半空的劍,繞著小樓轉了一圈。
今夜風大,李蓮花升起了樓尾的木板。
三扇大門緊閉,唯一入口竟只有灶房處的窗臺。
然而灶房與里臥相連,從此處進入必定會被身處其間的李蓮花撞個正著。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少師雖不清楚這個道理,但他下意識不愿讓人知道他的身份。
即使那個人是李蓮花。
在警覺性與防備心上,少師亦像極了李相夷。
一把劍,和一把生了靈識不受控制的劍,終是有所不同。
少師不敢賭。
被李蓮花親手斷碎的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會贏。
想了想,探出灶房窗臺朝里張望的劍柄悄悄退了出去。
———————夜間風涼,李蓮花冷的睡不著覺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坐在燈下取暖。
風中殘燭,明滅搖曳。
聽著木樓隨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李蓮花十分擔憂這花了他三十兩才建成的小樓,忽的散架。
若是如此,到時可真要喝西北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隨手翻過一頁醫書。
“咚,咚...”突然響起的敲門聲令李蓮花繃緊了神經,他下意識摸向藏在袖中的刎頸,抬起冷冽的眉眼。
————————用劍柄敲了兩下門的少師,晃悠著再次來到窗臺。
先前不知劍身對應著身體的哪個部位,如今他只覺得額頭疼。
看見李蓮花起身立于門后,警惕聽著動靜,就是不開門。
少師第一次有了焦急的情緒。
好在,也不算做了個無用功。
李蓮花半天沒聽見聲音,拉開一絲門縫查看。
說時遲那時快,少師看準時機從窗臺一溜煙竄進了小樓,鉆進李蓮花的被窩。
察覺到身后風聲波動,李蓮花警覺回眸。
少師也一瞬間變出了人形。
西目相對,鴉雀無聲。
愣了愣,李蓮花反手關上了門,打量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看著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目間帶著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沉靜。
容貌稍顯稚嫩,不難看出以后的風姿卓越。
‘長的挺好看,也就比他當年差一點。
’聽著這句心聲,少師抿了抿唇。
一開始發覺自己能聽見李蓮花的心聲,少師有些錯愕。
想了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劍道較高的一個境界,便是“人劍合一”。
即意念相通,如臂使指。
而李相夷作為劍道魁首,早己達到了最高境界,“無劍勝有劍”之境。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草木竹石皆可發揮出劍的威力。
所以即便他現在弱不禁風,于劍道一途的修行卻是沒有損減半分的。
想到這里,發覺被褥滑落的少師默默往上拉了拉被子。
一首盯著他的李蓮花自然看到了,那一晃而過的白。
這才后知后覺意識到,‘一個不認識的臭小子光著身子鉆進了他的被窩。
’李蓮花皺了皺眉。
對于有潔癖的他來說,這簡首不能忍。
‘他可只有這一床被褥。
’聽見這句心聲,少師不僅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用被子蒙住了腦袋。
主打一個不聽,不看,不知道。
見狀李蓮花捏了捏拳頭,壓下心中不爽冷聲道:“閣下深夜到訪,不請自來。
不知有何貴干。”
回應他的是少師在被褥中蛄蛹來蛄蛹去的動靜。
不管他問什么,少師就是鉆在被子里不出聲。
李蓮花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心累。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束手無策。
眼下還是得先給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孩找件衣服。
他可沒有看人裸著身子的癖好。
悄悄掀開被角的少師,看見李蓮花正翻箱倒柜給他找衣服,好奇的露出腦袋張望。
彎腰翻衣服的李蓮花心里有些不情愿,別人穿過的衣服他便不會再穿。
可箱子里這幾身都是他用當令牌的錢重新為自己購置的。
他自己都還沒有穿過呢。
猶豫再三,還是翻出了這幾件中他不太喜歡的綠色衣服。
“我要...那件紅白的。”
少師第一次張口說話,聲音極輕,泛著沙啞。
李蓮花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見他回頭又鉆進被子里的小孩。
十分沒有心理負擔地拿出了最底下的舊衣服。
白衣紅邊,綴著紅色飄帶。
胸口處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是他攻打金鴛盟時穿的戰袍。
也是這一箱子衣服里面,布料最好的一件。
李蓮花愣愣看著,滿眼復雜。
原本這件衣服換下來,他是要拿去丟掉的。
也許是不舍,也許是怕被發現行蹤。
他洗干凈上面的血漬,將衣服壓在了箱底。
若不是少師點名要這件,李蓮花不會再翻出這件衣服。
——————“你確定要這件?
先說好,上面有個洞。
你要了可別**。”
李蓮花看著被子拱起的一團,問道。
“嗯...”少師慢吞吞的應了聲。
這下輪到李蓮花好奇了,新衣服不要就要他這件舊衣服,這小孩圖什么?
他這光著身子鉆進他被窩,霸占他床榻的行為,怎么看也不像是個靦腆的主。
李蓮花沒有細想,總歸他們不會有過多交集。
他拿著衣服放在床邊,還放了一套新的褻衣。
看著小孩從被褥中伸出手將衣服拽進去,慢悠悠背過身去。
——————要這套衣服,不過是因為少師只會穿這套衣服。
還是一把劍時,他就見李相夷穿過數次。
聽著身后窸窸窣窣的動靜,李蓮花揚聲道:“穿好沒?”
“好了。”
少師揪著腰間飄帶,莫名覺得這衣服變丑了,抿著唇悶悶不樂。
李蓮花悠悠回眸,瞧見少年披散著長發穿著他舊時衣服的模樣,莫名有幾分不自在。
他斂眸走到桌邊,挑了挑燭芯,明顯明亮幾分的燭火為他冷淡的眉眼增添了幾分暖意。
他坐下繼續翻著醫書,即使屋中多了一個人也并沒有打亂他的生活節奏。
問不出什么便不問了,顯然把少師無視了徹底。
就這樣......一人看書,一人看看書的人。
過了平靜冷寂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