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水府。

朱罡烈全身披甲，端坐在太師椅上，首視太白金星。

“賢侄，大局為重，霓裳仙子注定進不得朱家大門。”

清癯老者笑容和藹。

“因為失節被退婚，她怎么自處？

廣寒宮和瑤池的臉面掛得住？”

朱罡烈雙手交疊，不斷摸索中指上的戒指，聲音聽不出喜怒。

“不，過失在元帥，退婚的是霓裳。”

太白金星面不改色。

“哦？”

朱罡烈愣了一下，失笑道，“這么說，北極一脈不要臉，天河水軍可以任人宰割！”

太白金星長眉微挑，“與其他無關。

錯……在元帥一人而己。”

拳頭握緊，又松開。

三界都傳這老頭擅長和稀泥。

朱罡烈卻從沒忘，他是西方金精所化，主掌殺伐。

“陛下就這么對待忠臣？”

“忠臣？”

太白起身，踱步到書架旁，撿起把精美瓷壺，放在手中把玩，“臨陣退縮，結黨營私，可稱不上忠誠。”

“嘩啦……”朱罡烈未動，身旁茶盞碎成粉末，“長庚公，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一年前，妖猴大鬧天宮，為何避戰？”

“駐防天河，無陛下旨意，擅離職守形同謀逆。”

“西海龍宮、十殿**、漫天星斗，元帥稱兄道弟者，遍布三界。

這么大陣仗，意欲何為？”

“好交際也犯天條？”

“交朋友用仙晶開路？”

太白老眼**西射，似要把人看穿，“出手比凌霄殿還闊綽，財富從何而來？”

“多年家底罷了。”

朱罡烈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讓，“您可知，收仙晶最多的是廣寒宮。”

快問快答，針鋒相對。

墻上兩道人影，被不斷搖晃的宮燈拉得扭曲。

太白金星沉默，片刻后語氣緩和下來，“從前，那叫供養姻親，天經地義。

自這刻起，休要再提。”

“這么急封口？”

“再提，就是心懷怨懟，誹謗良人。”

“好個良人？”

前世的梟雄氣度終是藏不住，朱罡烈唇角掛起譏誚，“當年許婚時，陛下和你都承諾過什么，還記得嗎？”

八年前，天河水軍誓師出征北俱蘆洲。

玉帝親送大軍開拔。

當著三界群仙的面為他指婚：天蓬元帥**罔替，為北極西圣之首，得極品香火九萬炷，永鎮天河！

太白金星挽著年輕人的手，拜別老友。

誓言旦旦說，有他在，必不讓少帥受半分委屈。

“時移世易。

更何況……事關陛下，你我都沒得選，有些話沒必要揪著不放。”

“幾代人埋骨疆場，輕飄飄一句時移世易便揭過，不怕將士寒心？”

“所以，天河水府始終榮寵有加。

你幼時體弱，是陛下，親自向東華帝君求來九轉大還丹，助你升仙。”

“所以！”

朱罡烈眼角抽搐，恨意上涌，“我是靠**催熟的元帥，大羅金仙終身無望。”

“哼，不懂感恩叫做薄情寡義。”

太白金星望向天蓬手上的戒指，“還是念舊些好，你懂，我懂，陛下自然也懂。”

磅礴氣勢猛然炸開，聲音從朱罡烈的牙縫里擠出來，“你當我在演戲？

這納戒品級雖低，卻是我娘遺物。

誰敢動，便不死不休！”

“元帥慎言，你鎮府至寶沁金耙也是陛下贈予，尋常納戒，誰會覬覦？”

太白金星將茶壺輕輕放回原位，“切記，懂恩義、知進退是臣子本分。

沖動……會死人。”

“如何懂恩義，怎么知進退？”

“認錯，認罰，閉門思過。”

”轟隆隆……”天河瀑布掛在窗外，萬鈞洪流傾瀉而下，掀起百尺巨浪。

可無論水花多壯烈，很快都會融進浩渺煙波，順流而下。

水汽氤氳，透窗而入，將白發老者裹進層層紗帳，看不清面目。

朱罡烈沉默，良久才問：“紫微垣怎么說？

廣寒宮同意？”

“紫薇大帝閉關。

至于廣寒宮，太陰星君己趕往瑤池。”

太白的笑容越發和煦，“托玉帝照拂，她有望突破太乙真仙境界，特意去瑤池聽道沉淀。”

朱罡烈心中苦澀。

多年供養，最終功勞卻全虧陛下照拂。

“委屈，也是種歷練。”

太白金星溫言安慰，可老眼里，明明是藏不住的得意。

朱罡烈不服氣，梗著脖子道：“我要見太陰星君不行！”

要求被一口回絕，“廣寒宮都是女眷，原來有婚約，你們來往無妨。

現在情況有變，要懂得避嫌。”

“那陛下呢？

陛下何時見我？”

“陛下日理萬機，見不見，何時見，做臣子的，不好揣度。”

朱罡烈反問：“當年北俱蘆洲十六境海妖反叛，陛下可不忙，天天往朱家跑。”

“逼玉帝就范，光彩嗎？

榮耀嗎？

你朱家好大排面！

到這時，還想不明白問題關鍵？”

太白沉下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念頭在朱罡烈腦海劃過。

父兄陣亡另有隱情？

他咬咬牙，向凌霄殿方向抱拳，“好，前事不提。

這次輪到我們求陛下，準許出征北俱蘆洲，報仇雪恨！”

“胡鬧！

時局難得安穩，豈可意氣用事？”

“水軍元帥可以隨時上殿請旨，那是用命換來的殊榮。”

“你也知道那叫殊榮，能隨隨便便拿出來比劃，要挾？”

太白厲聲呵斥，“你身份貴重，要明事理，何必為點私怨糾纏不放？”

“一點私怨？”

朱罡烈豁然起身。

太白金星揮袖阻攔。

“嘭！”

場域碰撞，兩人各退半步，順勢都坐回自己的位置，神色各異。

“要認罪，總得明白犯得是哪條哪款。”

朱罡烈伸手，撣掉肩膀上本不存在的灰塵，“長庚公在擔心什么？

陛下心虛，不敢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