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九月初。

南方的秋天來得遲疑，暑氣依舊黏稠地附著在空氣里，只有早晚偶爾掠過的一絲涼風，才勉強帶來一點季節更替的消息。

樟樹的葉子綠得發黑，紋絲不動，只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做著最后的告別演出。

林梔站在高一（7）班的教室門口，手心里沁出一層薄汗，黏糊糊地攥著書包帶子。

嶄新的校服布料有些**，***皮膚，帶來一種陌生的、略帶束縛感的提醒——她的人生，己經翻開了名為“高中”的新篇章。

教室里面嘈雜鼎沸，像一鍋煮沸的水。

陌生的面孔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興奮地交流著剛剛開始的住宿生活，或是暑假里的趣聞。

笑聲、挪動桌椅的聲音、書本摔在桌面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無形的、喧鬧的屏障。

林梔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里混雜著新課本的油墨味、汗水味，還有窗外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她低著頭，快步走向靠窗那一組倒數第二排的空位，幾乎是把自己“塞”了進去。

這個位置很好，不前不后，不左不右，足夠隱蔽，像舞臺邊緣一道不起眼的陰影。

她將書包塞進桌肚，動作輕微，生怕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然后拿出筆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規規矩矩地放在桌角，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前方空無一物的黑板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極其吸引她的東西。

實際上，她只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班主任是一位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男老師，姓李，教數學。

他踩著上課鈴聲走進教室，喧鬧聲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低了下去。

“同學們，安靜。”

***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威嚴，“首先，歡迎各位來到市一中，來到高一（7）班這個集體。

高中三年，是你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階段……”開場白是慣例的鼓勵與告誡，林梔聽著，心思卻有些飄忽。

她透過鏡片，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圍的同學。

前排的女生扎著利落的馬尾，脖頸修長，側臉線條自信而優美；隔壁組的幾個男生己經勾肩搭背，儼然成了好兄弟；右前方一個女生正低聲和同桌說著什么，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他們都像自帶光環，輕易地就能融入這片青春的海洋。

而自己……林梔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寬大的校服掩蓋了她微胖的身形，卻也讓她顯得更加臃腫和不自信。

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是她認為自己臉上最礙眼的裝飾，卻不得不依賴它來看清這個世界。

“下面，我們按照學號順序，大家簡單做一個自我介紹。”

***的話把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心臟猛地一緊。

學號是按姓氏拼音排的，林梔，L，排在中間靠后的位置。

看著一個個同學走上講臺，或落落大方，或略帶羞澀，或幽默風趣地介紹著自己，她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又開始冒汗。

她甚至在腦子里飛快地組織著語言：“大家好，我叫林梔，梔子花的梔。

我喜歡看書，寫點東西……” 太普通了，太平凡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連漣漪都不會有。

“下一位，林梔。”

聽到自己的名字，她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一聲“吱嘎”，在相對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幾道目光瞬間投射過來，她感覺臉頰像被火燎過一樣，瞬間燒了起來。

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上講臺，站在那片狹小的區域里，臺下幾十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她身上。

她不敢抬頭，目光死死盯著講臺邊緣的一道裂縫。

“大…大家好，我…我叫林梔。”

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停頓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之前組織好的語言忘得一干二凈。

臺下有細微的騷動，似乎有人在對她的卡頓表示不解。

“我…我喜歡…看書。”

她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感覺用盡了全身力氣，“謝謝。”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沖下了講臺，重新把自己塞回那個角落的座位里。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聲響。

整個自我介紹過程，可能不超過十五秒。

短促，倉皇，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果然，下一個同學上臺后，幾乎沒有人再記得剛才那個戴著眼鏡、聲音發抖、名叫林梔的女孩。

她成功地，再次鞏固了自己“小透明”的標簽。

就像一顆被隨手丟進沙灘的石子，迅速被后續涌上的浪花和更多的石子淹沒，無聲無息。

課間休息，周圍的喧鬧再次升級。

同學們開始更熱絡地交談，交換著**號，討論著最新的綜藝和明星。

林梔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從書包里拿出夏冉早上塞給她的那本素描本，輕輕摩挲著封面。

素描本的封面是夏冉手繪的一朵梔子花，潔白，柔軟，在粗糙的紙面上靜靜綻放。

這朵花，是她在這個陌生環境里，唯一的慰藉和錨點。

“喂，你看那個女生，是不是有點……”前排兩個女生的竊竊私語隱約飄進耳朵，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種打量和評判的眼神，讓她如坐針氈。

她立刻低下頭，把素描本緊緊抱在懷里，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所有的視線。

她想起夏冉。

如果冉冉在這里，一定會用她那雙溫柔又帶著點執拗的眼睛瞪回去，或者干脆拉著她走到別處，用行動告訴她“不必在意”。

可是，冉冉在隔壁的藝術班，她們不再同班了。

這種認知讓她心里空了一塊。

高中生活伊始，她就己經感受到了那種無處不在的、屬于“一個人”的孤獨。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

***講課節奏很快，板書龍飛鳳舞。

林梔努力地跟著他的思路，那些代數符號和幾何圖形在她眼前飛舞，卻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講到一道例題時，***的目光掃過全班。

“這個問題，有誰看懂了？”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林梔下意識地避開了老師的目光，把頭埋得更低。

“林梔，”***卻精準地點到了她的名字，“你來回答一下。”

她渾身一僵，慢吞吞地站起來。

黑板上的題目她看得懂每一個字，連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嗯？”

***微微蹙眉。

“我…我不會。”

聲音輕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看了她兩秒，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卻有一種淡淡的、仿佛“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揮了揮手，“坐下吧。

要認真聽講。”

那一瞬間的難堪，比剛才自我介紹時更甚。

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放在聚光燈下，所有的笨拙和無知都無所遁形。

數學，這個從初中起就與她為敵的科目，在高中伊始，就再次給了她一個下馬威。

她默默地坐下，手指在桌下用力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起來，讓她有些呼吸困難。

接下來的語文課稍微讓她喘了口氣。

語文老師是一位氣質溫婉的女老師，在講解第一篇課文時，提到了“細膩的情感捕捉”和“文字的表現力”。

林梔聽得格外認真，這是她唯一能感到些許自信的領域。

然而，這種短暫的放松，也無法完全驅散彌漫在她心頭的、那種屬于“差生”和“邊緣人”的陰霾。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如同出籠的鳥兒，歡呼著涌出教室。

林梔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書包，低著頭走出教室。

走廊里依舊人來人往，喧鬧聲不絕于耳。

她逆著人流，走向與藝術班教學樓相反的方向——她要去等夏冉。

穿過連接兩棟教學樓的空中走廊時，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靠在欄桿上。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給校園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樓下操場上，有男生在打籃球，奔跑、跳躍、歡呼，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與她截然不同的、鮮亮而喧囂的世界。

她看著，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種隔岸觀火的疏離。

她從書包里拿出那個帶鎖的日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堅硬的封面硌著胸口，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這個本子，是她唯一的****，是她所有無法宣之于口的情緒和細膩思緒的容身之所。

在這里，她不是那個數學不好的透明人林梔，她是她自己世界的主宰，可以用文字構建起一個堅固而華麗的堡壘。

微風拂過，帶來樓下花壇里桂花的濃郁香氣，也稍稍吹散了她心頭的沉悶。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邁開腳步。

現在，她要去見她的光了。

去見那個，無論她多么平凡、多么黯淡，都會毫不猶豫擁抱她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