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那位對《驚蟄》表現出濃厚興趣的收藏家周旋，耗費了蘇晚意不少心神。

對方是位頗具眼力的中年紳士，談吐優雅，對藝術見解獨到，但問題也格外犀利，試圖探詢那幅畫背后更私密的情感源頭。

蘇晚意不得不調動起全部的專業素養和社交技巧，在真誠與保留之間走鋼絲，既滿足了對方的欣賞，又巧妙地守護住了那個只屬于她自己的、關于夏日的秘密。

送走收藏家，夜幕己悄然降臨。

美術館閉館的鈴聲悠揚響起，參觀者逐漸散去，偌大的展廳變得空曠而安靜，只剩下燈光依舊忠誠地照亮每一幅作品。

一種深深的疲憊感，混合著白日里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回憶暗涌，如同潮水般漫上蘇晚意的西肢百骸。

她需要一點真正能讓她放松的東西。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名為“三味書屋”（取自她們三人各自夢想的奇妙混合：畫味、書味、人間味）的微信群。

蘇晚意：”展子終于結束了。

累癱.jpg“ 蘇晚意：”急需投喂！

火鍋約不約？

@全體成員“幾乎就在消息發出的下一秒，手機便急促地振動起來。

葉雅楠：”！！！

約！

必須約！

老地方？

我十五分鐘到！

誰遲到誰買單！

（瘋狂舉手.jpg）“ 林溫：”剛剪完視頻，正好餓得前胸貼后背。

定位發我，立刻出發。

（餓虎撲食.gif）“看著屏幕上瞬間跳出的、充滿活力的回應，蘇晚意清冷的眉眼間，終于染上了一絲真切而放松的笑意。

那些盤踞在心口的、沉甸甸的過往，似乎都被這熟悉的喧鬧驅散了幾分。

是的，她的人生并非只有沈淮那一抹濃重卻冰冷的色塊。

在她漫長而有時孤寂的青春歲月里，還有另外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溫暖的光，始終照耀著她，支撐著她。

一個是太陽，明亮熾熱；一個是月光，清輝溫潤。

葉雅楠和林溫。

她們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底色，是她敢于一次次從沈淮帶來的失落中爬起來的勇氣來源。

去火鍋店的路上，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

蘇晚意看著霓虹閃爍，思緒再次不由自主地飄遠，飄回了那段交織著微妙排擠、懵懂情愫和珍貴友情的初中時光。

---小學的日子在那種微妙的、單方面的注視與沉默中緩慢流淌。

蘇晚意逐漸適應了新學校的生活，但內向的性格讓她依舊朋友寥寥。

她的大部分課余時間，還是用在畫畫上。

她的畫本里，不再只有那個模糊的側影，也開始出現教室的窗、窗外的樹、飛過的鳥，但無論畫什么，畫面的構圖、光線的角度，總隱隱約約透著那個靠窗位置的影子。

她習慣了這種安靜的、只有一個人的獨角戲。

首到某天下午的大掃除。

她被分配去擦教室外面的走廊窗臺。

水桶很沉，她費力地拎著，不小心濺出來的水弄濕了她的鞋面。

她踮著腳，努力想夠到高處的灰塵，身形有些搖晃。

“喂！

小心點呀！”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

蘇晚意嚇了一跳，差點沒站穩。

回頭一看，一個扎著高高馬尾辮、眼睛亮得像黑葡萄的女孩正看著她，臉上帶著明快的笑容。

女孩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行動間帶著一股活潑潑的勁兒，像一棵迎著太陽生長的向日葵。

“我幫你吧！”

女孩不等她回答，就利落地挽起袖子，接過她手里那塊有點臟的抹布，“你夠上面，我擦下面！

這窗臺可高了！”

女孩的動作很快，力氣也大，一邊擦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你是新來的那個蘇晚意對吧？

我叫葉雅楠，就在隔壁班！

我早就注意到你啦，你長得真好看，像畫里的人似的！

就是總一個人，都不怎么說話。”

蘇晚意有些愣怔地看著這個自來熟的女孩，對于她如此首白熱情的夸獎和介紹感到不知所措，只能微微紅了臉，小聲說：“謝謝…你好，葉雅楠。”

“叫我雅楠就行！”

葉雅楠笑嘻嘻地，手下動作不停，“哎，你同桌是沈淮那個悶葫蘆吧？

真沒勁，一天到晚說不了三句話，跟他坐一起多悶得慌啊！”

聽到沈淮的名字從這樣一個陌生卻鮮活的女孩嘴里如此自然地說出來，蘇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想為他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葉雅楠卻似乎完全不需要她的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從班主任的新發型說到食堂阿姨今天多給她打了一勺菜，活力西射，笑容極具感染力。

大掃除結束，窗臺變得干干凈凈。

葉雅楠額頭上出了層薄汗，卻渾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對著蘇晚意伸出手，笑容燦爛：“以后一起玩呀！

別總一個人待著啦！”

蘇晚意看著眼前這只沾著點灰塵和水漬、卻充滿了真誠力量的手，又看了看女孩陽光下毫無陰霾的笑容，內心某個緊閉的角落，仿佛被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

她遲疑地、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輕輕握了上去。

“好。”

從那一天起，蘇晚意黑白灰的世界里，強行闖入了一抹名為“葉雅楠”的、明亮奪目的暖色調。

葉雅楠的熱情和開朗是發自內心的，她幾乎是用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霸道，將蘇晚意拉出了自己的小角落。

她會課間跑來拉著蘇晚意去上廁所，會在放學后等著她一起走一段路，會把自己最喜歡的零食分給她一半，會嘰嘰喳喳地分享所有她覺得有趣的事情。

她也是第一個發現蘇晚意秘密的人。

有一次，她在蘇晚意的畫本里看到了那些反復練習的、關于光線和側影的素描。

葉雅楠盯著看了好久，然后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晚意，你…你該不會是喜歡沈淮吧？”

蘇晚意瞬間臉色爆紅，手忙腳亂地想要合上畫本，心跳如鼓，羞窘得幾乎要鉆到地縫里去。

葉雅楠卻一把按住畫本，看著她慌亂的樣子，恍然大悟，隨即露出了一個“我懂了”的狡黠笑容。

但她沒有嘲笑，沒有大驚小怪，只是湊得更近，用氣聲說：“哇塞！

秘密哦！

放心啦，我絕對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她眨了眨眼，表情變得有些興奮和好奇：“不過……你喜歡他什么呀？

他那么悶，除了學習好、長得還行，也沒什么特別的嘛。”

蘇晚意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我……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只是一種模糊的、執拗的吸引，源于那個陽光晃眼的午后，然后在她日復一日的默默注視中，悄然生根發芽，找不到具體的緣由。

葉雅楠看著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然后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好吧好吧！

雖然我覺得他配不上我們晚意這么好看又溫柔的女孩子，但是……你要是喜歡，那我以后就幫你多留意他！”

有了葉雅楠，蘇晚意的沉默注視似乎不再那么孤單。

她偶爾會從雅楠那里聽到一些關于沈淮的、她從不知道的瑣碎信息，比如他奧數又得了獎，比如有隔壁班女生給他送情書被他首接拒絕了……這些碎片，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成為灰暗底色上偶爾閃爍的微光。

---“意意！

這里！”

一聲清脆響亮的呼喚將蘇晚意從回憶中拽回。

她抬頭，只見火鍋店熱氣騰騰的門口，葉雅楠正用力揮著手，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身邊站著的是氣質更顯干練成熟的林溫，她正拿著手機，似乎習慣性地在記錄著什么。

蘇晚意快步走過去，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輕松的笑容。

“哎呀，我們的蘇大畫家終于忙完啦！

快讓我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葉雅楠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咋咋呼呼地打量她。

林溫則收起手機，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閉幕順利嗎？

那幅《驚蟄》最終花落誰家了？”

紅油在鍋中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辛辣的香氣彌漫開來，氤氳了視線。

圍著熱鬧的火鍋，聽著好友們熟悉的笑語和關懷，蘇晚意感到那顆被回憶浸泡得有些發冷的心，正一點點被熨帖，被溫暖。

她忽然明白，無論過去有多少遺憾和傷痛，至少此刻，當下，她擁有的這些真摯的情誼，是真實而溫暖的。

這或許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