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受盡磋磨又如何?系統助我破宿命
臘八之后,浣衣局的日子還是老樣子。
水還是冷的,衣裳還是洗不完的,管事嬤嬤的嗓子還是尖得能扎人。
只有一件事不一樣了——孫德旺再也沒有來過。
阿允起初不知道,是阿蘅告訴她的。
“姐姐,那個孫公公,”阿蘅湊在她耳邊,壓著嗓子說,
“我聽說他這幾天都繞著咱們浣衣局走,上回在道上碰見周爺爺,連話都沒說就拐彎了。”
阿允蹲在井邊,手在冷水里**衣裳,沒抬頭。
“嗯。”
阿蘅看著她,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打那天從冷宮回來,阿允就沒怎么跟她說過話。
還是照常給她留吃的,照常幫她干活,可就是不怎么說話了。
阿蘅有時候湊過去想挨著她,她也不躲,只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層什么。
阿蘅知道為什么。
她蹲在旁邊,低著頭,**地上的雪。
“姐姐,”她小聲說,“那天……那天我不是不想幫你,我就是害怕……”
阿允沒說話。
“我聽見你喊了,真的聽見了。”阿蘅的聲音帶著哭腔,
“可我不知道怎么辦,我打不開門,也打不過他,我……”
“沒事。”阿允說。
阿蘅抬起頭,看著她。
阿允還是那副模樣,低著頭,手上**衣裳,臉上那個大痦子丑得很,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的沒事。”阿允又說了一遍。
阿蘅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遠處傳來采菱幾個的笑聲,阿蘅低下頭,不再問了。
這天夜里,阿允躺在通鋪上,睜著眼等。
等鼾聲響起來,等炭火滅了,等那線月光從窗紙漏進來。
宿主。
系統的聲音準時響起。
阿允輕輕“嗯”了一聲。
孫德旺不會再找你了。系統說,
他這幾天都在躲著浣衣局的人,怕見你。
阿允沒說話。
你不高興嗎?
“高興。”阿允說,聲音很輕,“就是沒想到,一根鐵釬子那么管用。”
不止是鐵釬子。系統說,你那天看他的眼神,他害怕了。
阿允想了想那天自己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只記得當時心里很平靜,平靜得像那口井里的水。
“不說他了。”她問,“今天找我什么事?”
系統沉默了一下。
皇帝的事,你還想聽嗎?
阿允的手指蜷了蜷。
“說。”
皇帝不喜歡后宮嬪妃現在的樣子。
他覺得她們太端莊了,太規矩了,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阿允愣了愣。
“端莊規矩……不好嗎?”
他不喜歡。系統說,他喜歡豐腴的,喜歡……放得開的。
放得開。
阿允在心里把這幾個字過了一遍。
她不太懂。
“什么叫放得開?”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想怎么解釋。
就是……不端著。它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什么就說出來。不像那些嬪妃,做什么都要先想著規矩,想著體統。
阿允沒說話。
她見過那些嬪妃。送衣裳的時候遠遠見過,穿著錦衣華服,走路一步三搖,說話輕聲細語,臉上的笑都像是量過尺寸的。
原來皇帝不喜歡那樣。
他還喜歡柔弱的。系統又說,不是裝出來的柔弱,是真的……讓人想護著的那種。
阿允想了想自己。
她是真的柔弱。末等宮女,誰都能踩一腳,誰都能欺負。不用裝。
可她從來不在人前露出來。
露出來有什么用?誰又會護著她?
宿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阿允沉默了一會兒。
“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做?
阿允沒有馬上回答。她盯著那線月光,想了很久。
“他喜歡什么,我就變成什么。”她說,
“豐腴的,我已經是了。放得開的,我試著做。柔弱的——”
她頓了頓。
“我本來就是。”
系統沒說話。
“可我這樣子,見不到他。”阿允說,“得先讓他看見我才行。”
十五。湖心亭。還有六天。
阿允把那幾個字在心里又過了一遍。
湖心亭。十五。六天后。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得想辦法。”
第二天中午,阿允沒有像往常那樣蹲在廊下喝粥。
她端著碗,走到院子里那株老梅樹下,蹲下來,慢慢喝。
梅花開了,紅艷艷的,落了一地。
有的落在雪上,有的落在青石板上,風一吹,輕輕打著旋兒。
阿允喝完粥,把碗放在一邊,伸手去撿地上的落梅。
一朵,兩朵,三朵。
她撿了十幾朵,放在掌心里,紅紅的一小堆,襯著她白得刺眼的皮膚,好看得很。
“姐姐,你撿這個干什么?”
阿蘅不知什么時候跑過來,蹲在她旁邊,好奇地看著。
阿允沒抬頭。
“有用。”
她把那堆梅花放進碗里,站起身,往井邊走。
阿蘅跟在后頭,看著她打了一盆水,把那堆梅花泡進去,又把幾件要洗的衣裳放進去泡著。
“這是……用梅花水洗衣裳?”阿蘅瞪大眼睛。
阿允點點頭。
“梅花香。”她說,“泡出來的衣裳,可能有香味。”
阿蘅愣了愣,蹲下來湊近聞了聞,皺起眉頭。
“沒有啊,就是水味。”
“泡久了就有了。”阿允說。
阿蘅半信半疑地看著她,沒再問了。
下午,阿允去柴房還木盆。
周太監正在劈柴,見她來,放下斧子,招招手讓她過去。
“丫頭,”他壓低聲音,“那個孫德旺,這幾天沒來找你麻煩吧?”
阿允搖搖頭。
“沒有。”
周太監松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他看著她,目光有些復雜,“那天的事,我聽說了。你……你沒事吧?”
阿允知道他說的是冷宮的事。
“沒事。”她說,“周爺爺不用擔心。”
周太監點點頭,又搖搖頭,嘆口氣。
“這宮里啊,咱們這種人就只能忍著。忍不下去的,都沒了。”他看著她,“丫頭,你能忍,是好事。”
阿允沒說話。
忍。
她忍了三年。
可現在,她不想忍了。
夜里,阿允躺在通鋪上,等著系統來。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把今天泡梅花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不知道管不管用。
宿主。
系統來了。
阿允輕輕“嗯”了一聲。
你今天用梅花泡衣裳?
“嗯。”阿允說,“我聞著梅花香好聞,不知道能不能染在衣裳上。”
系統沉默了一下。
其實……它頓了頓,不用這么麻煩。
阿允愣了愣。
我幫你爭取了一個福利。系統說,
因為你表現好,完成任務的可能性高,上面批了個丹藥給你。
阿允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丹藥?”
體香丹系統說,
體香丹服下后,身體會從內而外散發香味,平時淡淡的,動情的時候會更濃。
阿允聽著,手指攥緊了被角。
香味。
從內而外的香味。
“什么香味?”她問。
可以選。系統說,有幾種常見的:蘭花香、桂花香、茉莉香……
阿允打斷了它。
“有梅花香嗎?”
系統頓了頓。
有。
“就要梅花香。”阿允說,“這個季節只有梅花,別的我沒聽說過,也不知道是什么味。”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么。
可以。體香丹,梅花香。
發放中……發放成功。
阿允的掌心里多了枚丹藥。淡粉色的,和上次一樣,帶著微微的熱意。
她看著那兩枚丹藥,忽然想起什么。
“這個吃了,會像上次那樣發燒嗎?”
不會。系統說,上次是第一次改造身體,反應大一些。這次只是微調,不會有明顯感覺。
阿允放下心來。
她把那枚瑩白的丹藥送進嘴里,然后是那枚淡粉的。
入口即化。一股溫熱從喉間散開,比上次淡得多,像是喝了一口溫水,慢慢流遍全身。
她等了等,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這就好了?”
好了。系統說,你聞聞自己。
阿允愣了愣,把被子掀開一角,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腕。
什么也沒有。
她又聞了聞,還是什么也沒有。
現在是平時,淡淡的,聞不太出來。系統說,等你身子熱起來的時候,香味才會明顯。
身子熱起來。
阿允想了想,“好。”她說,“我知道了。”
宿主,你還有什么想問的嗎?
阿允想了想。
“皇帝真的喜歡豐腴的,放得開的?”
信息是這樣。
……
阿允睜著眼,看著房梁。
臘月初九了。
還有六天。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縮在里頭,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很淡,淡得像是錯覺。可她又聞了聞,確實有。
是梅花香。
從她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梅花香。
阿允愣了一會兒,把臉埋進被子里,輕輕笑了一下。
第二天,阿允照常去井邊打水。
采菱幾個從她身邊經過,照舊說笑,照舊拿她打趣。
“哎,你們聞見什么味沒有?”
“什么味?”
“好像是……花香?”
“不知道,可能丑人多作怪吧。”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遠了。
阿允低著頭,繼續洗衣裳。
手浸在冷水里,皮膚白得刺眼。她不怕冷了,真的不怕了。
那水還是冰的,可她覺不著,像是隔了一層什么。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阿蘅蹲在她旁邊,湊過來聞了聞,小聲說:“姐姐,你身上有香味。”
阿允的手頓了一下。
“是梅花味。”阿蘅說,“你聞見了嗎?”
阿允沒抬頭。
“沒有。”
阿蘅又聞了聞,眨眨眼。
“真的,好好聞。”她往阿允身邊蹭了蹭,
“姐姐,你怎么弄的?是那個梅花水泡衣裳泡出來的嗎?”
阿允沉默了一會兒。
“嗯。”
阿蘅眼睛亮了。
“那我回去也撿點梅花泡上!”她站起來就要跑,又停下來,回頭問,“姐姐,泡多久才有香味?”
阿允沒看她。
“不知道。”她說,“我運氣好。”
阿蘅愣了愣,點點頭,跑走了。
阿允低著頭,繼續洗衣裳。
風從廊下穿過,吹動她洗得發白的衣角。
遠處,梅樹上的花還在落,一朵一朵,落在雪上,紅紅的,好看得很。
她深吸一口氣。
什么也沒有聞到。
可她知道,那香味在。
從內而外,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