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京城表面光鮮,暗地里全是豺狼
沒有人知道她從哪兒來,也沒有人問。
村里人淳樸,只知道這個柔姑娘是好人,是菩薩心腸,是老天爺派下來救苦救難的。
至于她為什么一個人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她的家在哪里,她還有什么人,
這些事,好像也沒那么重要。
藥鋪就這么開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在來到桃花村之前,在更早更早的時候,她是從怎樣的地方來的。
遙遠的南境深處,
有一片終年被瘴氣籠罩的山谷。
山谷極深,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將天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條。
谷底潮濕陰冷,腐殖質堆積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什么東西的尸骨上。
溪水發黑泛紅,兩岸的樹木扭曲畸形,枝干上纏滿了苔蘚和寄生藤,密不透風,陽光幾乎照不進來,
這就是蛇谷。
千百年來,無數的蛇在這里繁衍生息。
它們盤踞在每一道巖縫里,纏繞在每一根枯枝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的粗如水桶,有的細如手指,顏色斑斕,形貌各異。
它們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幽暗之地,遵循著最原始的法則生存著,
弱肉強食,嗜血殘暴。
柔姹就出生在那里。
說出生或許并不準確。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生多久,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意識。
只知某一天,她在蛇谷深處一個潮濕的石窟里醒來,
身邊是無數與她同類的蛇,纏繞著,***,冰冷的鱗片貼著冰冷的鱗片,在黑暗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與它們一樣是一條蛇。
可她與它們又不一樣。
蛇喜陰,喜寒,喜濕,蛇谷里那些幽暗的洞穴、陰冷的石縫,對它們來說是最舒適的所在。
它們成群結隊地扎進蛇窟深處,在那密不透風的黑暗中交纏成團,享受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寒。
柔姹待不住。
她能在蛇窟里待上一陣,可時間一長,便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骨頭縫里撓,非要從那陰冷的地方掙脫出來不可。
她開始在蛇谷里游蕩,尋找那些有光的地方。
哪怕是石壁上透下來的一線天光,哪怕是枯樹縫隙里漏進來的半寸日影,她都愿意在那底下盤著,一動不動地待上許久。
暖洋洋的就好,不用太過熱烈,一點點暖意就夠了。
她也不愛吃生肉。
蛇谷里的捕獵是血腥而**的。
蛇群會**比它們大上數倍的獵物,纏繞,絞殺,然后整個吞下。
那些龐然大物在蛇腹中緩慢消化的過程,往往持續數日,蛇身被撐得變了形,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截鼓脹的枯木。
柔姹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場景。
每一次,她都會悄悄退開,游到遠處去,寧愿餓著,也不愿參與那樣的圍獵。
她后來學會了捕些小東西,田鼠,蛙類,囫圇吞下,勉強果腹。
可真正驅使她離開那個賴以生存的地方的,是每年春日的**期。
蛇重欲。
每年的**期,蛇谷都會陷入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
雄蛇們為了爭奪**權相互撕咬纏斗,敗者遍體鱗傷地逃竄,勝者則將雌蛇死死纏住,在潮濕的地面上翻涌**。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膻氣味,到處都是蛇尾抽打地面的啪啪聲,到處都是那種讓人面紅耳赤又毛骨悚然的糾纏。
柔姹怕極了。
她從不融入。
腥膻氣開始在蛇谷里彌漫,她便獨自游到山谷最偏僻的角落,
尋一處巖縫或是樹洞,把自己藏起來,用身體堵住洞口,一動不動地熬過那段時日。
她的氣息不夠濃烈,身形也不夠龐大,那些忙于爭奪的雄蛇通常不會注意到她。
可總有不死心的。
一條體型比她大了兩倍的雄蛇不知怎么發現了她的藏身之處,
用粗壯的身軀堵住了洞口,昂起三角形的頭顱,猩紅的信子在她面前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響。
柔姹蜷縮在洞底,渾身的鱗片都豎了起來。
她反抗,掙扎,用盡全力從那龐大的身軀下逃脫,鱗片被蹭掉了好幾片,露出下面**的皮肉,疼得她幾乎痙攣。
她不要命地往前游,游過腐臭的泥沼,游過嶙峋的石堆,
身后那條雄蛇緊追不舍,蛇尾抽打在石壁上,碎石飛濺。
她僥幸逃脫了。
可她知道如果繼續留在這里,這樣的僥幸不會一直眷顧她。
于是她走了,一路向北。
離開蛇谷的那段路,是柔姹這輩子最不愿回憶的經歷。
她從沒走過那么遠的路,穿過了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翻過了崇山峻嶺,涉過了冰冷刺骨的湍急河流。
她沒有方向,只知道要遠離身后那個讓她窒息的地方,越遠越好。
餓了就尋些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
她的身體本就*弱,長途跋涉讓她瘦得皮包骨頭,鱗片黯淡無光,有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躺在某塊石頭上等死,可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又莫名其妙地活了過來,繼續往前。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她爬上了一棵巨木的樹冠,撥開層層疊疊的枝葉,往北邊望了一眼,
那一瞬,她怔住了。
遠處地平線上浮現出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盛景。
無數屋舍鱗次櫛比,層層鋪展,宛若一片由磚瓦木梁筑成的海洋。
街巷縱橫交錯,行人如織,車馬如龍。最高處的樓閣飛檐翹角,在夕陽下泛著鎏金微光,氣勢恢宏,令人不敢直視。
那是京城、大晟。
柔姹盤在枝頭呆呆望了許久。她從未見過這般多的人,這般多的房屋,這般多聞所未聞的新奇事物。
她甚至未曾察覺自己早已走出深山,踏入了人類聚居之地。
蛇谷里從無這些。蛇谷只有黑暗、潮濕、血腥與無休止的廝殺。
她感到害怕又感到好奇。
她想靠近一些,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