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縮在角落里，一動也不敢動。

那些人還在走來走去。

他們把攤子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拾整齊，用一塊一塊大大的布蓋住。

布有藍色的，也有灰色的，桃桃覺得那些布比她身**何一件衣裳都要好，連一個補丁都沒有。

每個攤攤前面都放著一個桶桶。有的桶桶是灰色的，有的桶桶是藍色的，比她家里裝水的木桶要好看得多。

那些人把一些菜葉子、蔫了的果子、還有各種各樣桃桃認得認不得的東西，通通扔進桶桶里。

不要了？他們把那些東西都扔掉了。

桃桃的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

那些菜葉子，雖然邊邊上有一點點黃，可是中間還是綠油油的呀。

在陸家村的時候，這樣的菜葉子要留著煮湯的，一片都舍不得丟。

還有那些果子，只是皮上有一點點皺，可是里面的肉還是能吃的呀。

為什么要扔掉呢？

桃桃想不明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癟癟的，像一條空口袋。

從昨天到現在，她只啃了小半個野菜窩頭，那窩頭硬得差點把她的牙崩掉，而且只啃了幾口她就舍不得吃了，把剩下的藏在了懷里，想著留給娘親。

娘親。

一想到娘親還躺在城隍廟冰涼涼的地上，臉上燙得像灶膛里的火炭，桃桃的鼻子就又酸了。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就在這時，那股香香的味道又飄過來了。

桃桃轉過頭，看見那間亮著燈的鋪子里走出來一個姐姐。

那個姐姐頭上戴著一頂白顏色的**，把她半個腦袋都包進去了。

身上穿著一件白白的外衫，一直垂到大腿上，上面沾了一些白白的粉末。

桃桃從沒見過穿得這么白的人。

那個姐姐手里拎著一個袋子。袋子不是布的，是那種桃桃從沒見過的材質，薄薄的，白白的，隱隱約約能看見里面裝著東西。

姐姐走到門口，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嘆了一口氣。

然后她把袋子丟進了門口的藍桶桶里，那藍色桶桶離桃桃還挺近。

“噗”的一聲，袋子落進桶桶里，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爛菜葉子上面。

姐姐拍了拍手，轉身走回店里去了。

桃桃盯著那個袋子。

袋子口沒有系緊，敞著一個小口子，那股香香的、甜甜的、帶著一點點焦味的味道，就是從那個小口子里飄出來的。

味道像一只小手，從桶桶里伸出來，勾著桃桃的鼻子，勾得她的肚子又咕嚕嚕叫了一聲。

她咽了一口口水。口水從舌頭底下冒出來，她咕咚一聲吞下去，喉嚨里發出好大的響聲。

可是她不敢動。

外頭還有人在。

“收好攤了，走了老張！”一個胖胖的嬸子朝對面喊了一聲，她的聲音又亮又脆，像敲鑼一樣。

“都八九點了，真的是！”另一個聲音答應著，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累很累的樣子，“回家還要給孩子輔導作業！我那小子數學考了六十三分，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明天去進點什么貨？我家那口子說青菜這兩天漲價了，讓少進點。”

“誰知道呢，這行情一天一個樣。”

桃桃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

什么八九點，什么數學，什么行情。

這些話像天書一樣，從她左耳朵鉆進去，右耳朵鉆出來，一個都沒留下來。

又有一個人開口了，聲音朝著那個姐姐的鋪子喊過去：“***閨女，你還在搗鼓什么呀？動作快點吧，等下市場***要關燈關門了！”

“來了來了！”鋪子里傳出一個聲音，很好聽，是個年輕的女聲。

過了一會兒，那個姐姐從鋪子里走出來了。

桃桃看見她換了一身衣裳。

白白的外衫脫掉了，換成了一件桃桃從未見過的外衣。

褲子是藍色的，緊緊的包著腿，褲腳只到腳脖子上面一點點。

腳上踩著一雙白白的鞋，也是桃桃從來沒見過的樣式，那姐姐走起路來輕快極了。

桃桃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是一件灰撲撲的小棉襖，棉襖本來是青色的，可是洗了太多回，青顏色早就褪光了，只剩下灰突突的一片。

上面補丁摞著補丁，有藍色的補丁，有黑色的補丁，還有一塊是娘親從自己衣裳上剪下來的碎花布，縫在了她的手肘上。

袖口磨得毛了邊，棉花從破洞里鉆出來，灰黃灰黃的，像從泥里刨出來的爛棉絮。

她的褲子短短的，吊在腳脖子上頭，露出兩截細細的小腿。小腿上全是泥巴。

腳上沒有穿鞋，十個腳趾頭黑黑的，腳底板結著厚厚的繭子。

桃桃把自己的腳往回縮了縮，縮進了墻角最黑的地方。

那個姐姐從肩上拿下一個大大的挎包，往門口一掛，然后轉過身，伸手去拉頭頂上的一扇門。

嘩啦啦啦——

一陣巨大的響聲把桃桃嚇了一跳。

她看見那扇門像鐵片片一樣，從上面滑下來，把整個鋪子都關住了。

那個姐姐彎著腰，拿一把亮晶晶的東西在門上捅了捅，然后直起身，挎上那個大包包，咯噔咯噔地走了。

姐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聽不見了。

周圍安靜下來。

忽然，“啪”的一聲。

頭頂上那些白白亮亮的光，一下子全部熄滅了。

桃桃嚇得縮成一團。黑暗像一床大棉被，呼地一下把她整個人蓋住了。

她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遠處還有幾盞綠色的小燈在一閃一閃的，像鬼火一樣。

不對，不是鬼火，那些光是四四方方的，上面好像還畫著一個小人，小人是綠色的，正在跑的樣子。

桃桃蹲在黑暗里，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跳得好快好快。

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了。

她的眼睛慢慢習慣了黑暗，借著遠處那些綠色小燈的光，她又能模模糊糊看見一點東西了。

那個藍桶桶還在原地，桶桶里的袋子還歪歪斜斜地躺著，袋子口還是敞著的。

那股香香甜甜的味道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