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瘡痍涼州城，錢記當(dāng)街逼債------------------------------------------。，又去后院庫房門口轉(zhuǎn)了兩圈，隔著門簾往里看了看那些銀箱子，確認(rèn)不是做夢，才靠著墻根坐下來，一直坐到天亮。，趙辰就出來了。，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差點沒認(rèn)出來。趙辰換了身粗布短打，頭發(fā)用根麻繩隨便扎著，腳上踩了雙露腳趾的舊布鞋。“殿下，您這是……出去走走。老奴給您備轎……涼州有轎子？”，又合上了。。最后一頂轎子在兩年前被拆了，木板拿去修了城西的橋面，轎簾改了喪布。“那老奴去借輛牛車……不用，腿沒斷，走著看得仔細(xì)。”趙辰已經(jīng)邁出了院門。，小跑著跟上去，一邊跑一邊回頭沖院里喊了一嗓子。“看好門！”，心說這門有什么好看的，門板都快散架了。
兩人出了王府，沿著城東主街往前走。
趙辰走得不快，一路不怎么說話。周伯跟在半步遠(yuǎn)的地方，嘴唇動了好幾次，每次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街道比趙辰預(yù)想的還要冷清。
兩邊的鋪面一溜排過去，十間關(guān)了七間。門板釘死的，搬空了的，還有幾間連門板都沒了，黑洞洞的窗口里長出了草。
剩下開著的鋪子也是有氣無力。一個賣雜貨的老頭趴在柜臺上打盹，面前擺了幾捆發(fā)黃的麻繩和兩塊豁了口的磨刀石，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隔壁一間布莊，門口掛著的布幡褪了色，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趙辰停在一間關(guān)了門的鐵匠鋪前，門上貼著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去青州謀生，鋪面白送，有人要就拿去。”
“什么時候關(guān)的？”
“上個月。”周伯湊過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李鐵匠，打了二十年鐵，去年還撐著，今年開春實在撐不住了，帶著老婆孩子走了。”
“走了多少？”
“光今年就走了百來戶。”
趙辰?jīng)]接話，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大約兩條街，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但這個“多”跟趙辰理解的不一樣。三三兩兩的人影從巷子里鉆出來，大多拖家?guī)Э冢成辖壷伾w卷，手里拎著破包袱，低著頭，悶聲往一個方向走。
城門方向。
趙辰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
一個老婦人弓著腰從他面前經(jīng)過，背上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不哭也不鬧，眼珠子呆呆地盯著前方。老婦人身后跟著個半大小子，手里牽著條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黃狗。
“這些人去哪？”趙辰的問題其實多余，但他還是問了。
周伯的聲音壓得很低。
“逃荒，往隔壁青州跑。那邊雖說也不富裕，但好歹……好歹還有口粥喝。”
趙辰看著那對祖孫走遠(yuǎn)，腳步頓了一下。
腦子里那個冰冷的提示音響了。
當(dāng)前封地常住人口：86993人。
較昨日減少：7人。
當(dāng)前每日收益：86993兩。
七個人。
一天之間，走了七個。
不是死了，是走了。是覺得這座城沒有活路了，收拾了僅剩的家當(dāng)，頭也不回地離開。
趙辰垂下眼。
每走一個人，就少一兩銀子。這不是什么抽象的數(shù)字。是一天少一兩，一年少三百六十五兩。
七個人走，七兩沒了。如果照這個速度繼續(xù)下去——
他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不是因為不忍心算，而是不需要算。
答案很簡單：糧食進城之前，人還會繼續(xù)走。
“周伯，城里有沒有什么地方人多的？”
周伯想了想。“城東集市還有幾個攤子，不過也冷清得很。再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
“再就是城隍廟，那邊蹲了不少人，都是家里實在揭不開鍋的。”
“去看看。”
兩人拐進城東的集市，比主街還不如。幾個瘦巴巴的小販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些干癟的野菜和灰不溜秋的草根，有氣無力地吆喝兩句，也沒人搭茬。
一個賣野菜的婦人看見趙辰和周伯走過來，打起精神招呼了一聲。“客官要點野菜不？山上新摘的。”
趙辰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野菜已經(jīng)蔫了，葉子發(fā)黃卷邊。
“多少錢？”
“一把十文。”婦人**手，“給五文也行。”
周伯在旁邊輕聲說了句：“殿下，這東西不能吃，苦得很，吃多了鬧肚子。”
趙辰?jīng)]買，但也沒走，站在原地掃了一圈。
整個集市加起來不到十個攤位。沒有糧食，沒有肉，連咸菜都看不見。這里不是一個市場，是一群快**的人在互相交換活下去的最后一點希望。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快到城東盡頭的時候，一條窄巷子口堵了一堆人。不算多，十幾個，但在這座半死不活的城里已經(jīng)算扎眼了。
人群里傳來嘈雜的動靜——哭喊聲、打罵聲，還有小孩子尖利的哭叫。
趙辰腳步一轉(zhuǎn)，朝巷口走過去。
周伯急忙跟上。“殿下，那邊怕是在鬧事，您別過去。”
趙辰?jīng)]搭理他，撥開前面兩個看熱鬧的，擠進了人群。
巷子里，一個瘦得脫了相的漢子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壯丁按在地上，臉貼著土，嘴角滲著血，掙扎了幾下沒掙開。
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站在旁邊，叉著腰，一只腳踩在漢子伸出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趙大柱，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三斗米，連本帶利折白銀一兩二錢，你還不上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漢子嘶吼了一聲：“求求你再寬限幾天！我會還的！”
“寬限？”綢衫中年人冷笑了一聲，把腳從漢子手上移開，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我寬限了三個月了，你拿什么還？地賣了，房子典了，你除了那個丫頭還剩什么？”
漢子身后，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縮在墻角，兩只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淚從指縫里涌出來，整個身子抖得厲害。
她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衫，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臟兮兮的，但那雙眼睛亮得扎人。
“把丫頭帶走。”綢衫中年人站直了身子，沖壯丁揚了揚下巴。
漢子瘋了一樣從地上躥起來，被一個壯丁一拳砸在胸口，又摔了回去，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
“別動我閨女！她才八歲！”
“八歲不小了，去大戶人家當(dāng)個丫鬟，總比跟著你**強。”
圍觀的百姓站在外圍，沒一個吭聲的。有人別過了臉，有人低下了頭，還有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可憐”，但腳步?jīng)]動一寸。
趙辰站在人群里，兩只手?jǐn)n在袖子里，一言不發(fā)。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那個哭嚎的漢子身上，也沒有落在那個發(fā)抖的小丫頭身上。
他在看綢衫中年人腰間掛著的那塊木牌。
牌子不大，巴掌寬，上面烙著兩個字——錢記。
錢記糧行。
昨天剛給了錢萬三一萬兩銀子的錢記糧行。
三斗米，按涼州現(xiàn)在的糧價，九百文。連本帶利折一兩二錢。這利息滾了多少倍，不用算也知道。糧價漲了六倍，利錢再翻幾番，一個莊稼人把地賣了、房子典了，還是填不上這個窟窿。
最后只剩下一個八歲的女兒可以抵。
錢萬三在涼州做的不只是糧食買賣。
趙辰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攏。
兩個壯丁已經(jīng)走向了墻角的小丫頭。其中一個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小丫頭尖叫了一聲，往墻角縮，后背撞在墻上退無可退。
漢子趴在地上拼命爬，膝蓋磨出了血，一邊爬一邊嚎，“別帶走她，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綢衫中年人背過身，懶得看。
周伯站在趙辰身側(cè)，整張臉繃得發(fā)青，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壓著聲音說。
“殿下，咱們走吧，管不了。”
趙辰?jīng)]動。
壯丁的手已經(jīng)攥住了小丫頭的手腕，往外拖。小丫頭蹬著腿，另一只手死死扒著墻上的磚縫，指甲劈了，血蹭在灰墻上。
“等等。”
兩個字不重，但巷子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綢衫中年人轉(zhuǎn)過身，皺著眉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趙辰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巷子中間，擋住了壯丁拖人的路。
綢衫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短打，麻繩束發(fā)，露腳趾的破布鞋。
“哪來的？少管閑事。”
趙辰低頭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漢子，又抬頭看了一眼綢衫中年人腰間的木牌。
“三斗米，一兩二錢？”
“怎么，你替他還？”
趙辰?jīng)]回答，轉(zhuǎn)頭看向那個小丫頭。
小丫頭的手腕還被壯丁攥著，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她灰布衫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她抬起頭，隔著淚水看向趙辰，嘴唇哆嗦著，沒喊救命，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趙辰收回視線，看向綢衫中年人，嘴角動了一下。
“叫你們錢東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