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問第一次握手術刀是為母親剖腹取子，血水里掙扎出兩條性命。
十歲被醫館逐出時她發愿，定要縫補這世道給女子留下的道道傷口。
二十歲發明羊腸線術救難產王妃，永寧公主活命，嬰兒臍帶仍系著她的手指。
《婦科方論》震動太醫院，老醫官罵她異端妄為，“女子行醫，污穢血脈！”
她建女醫學館，收盡天下苦命女為徒；瘟疫橫行時自封疫區，救千人命。
太醫局被迫封她五品尚藥典侍那日，她于大殿擲下官印：“活人不披死朝服。”
次日城門守衛查問出城醫者：“姓名？”
“裴素問。”背著藥箱的女人踏雪而去，“瘟疫，不等官位。”
京城十二月的風，刮在臉上竟能剮出血星子。永寧公主的產房卻悶熱得驚人，裹挾著濃重血腥與焦躁不安的空氣里，混雜著昂貴熏香和絕望汗水的氣味。數位太醫頭發花白，圍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邊，寬袍大袖微微顫抖，眼神像是冬日河面上碎裂的冰，驚惶而空洞。每一次用力掀開的明黃錦被下，流瀉而出的不再是象征富貴吉祥的色彩，而是粘稠、暗紅、源源不絕、浸透了厚厚幾層錦褥的血潮。這生命的流逝帶著幾乎無法忍受的溫度，灼烤著每個人的神經。
公主的臉龐原本猶如盛放的牡丹，此刻卻在劇痛和失血的摧殘下迅速枯萎，褪去所有風華，只剩慘白中透著死氣的青灰。那點染著丹蔻的指甲狠狠嵌在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嬤嬤手上，抓出道道血痕。汗珠順著她的鬢發滾落，發髻早已散開大半，粘膩地貼在頸側。
“參湯！再灌……”一個發須如雪、袍服已被汗水洇濕大半的院判啞聲嘶吼，聲音淹沒在公主喉嚨深處擠出的、野獸瀕死般的痛哼和斷續的嗚咽里。
另一名太醫面如死灰，手指探在公主無力微張的產門處，指尖染著駭人的猩紅。“止不住……那孽胎是橫位，肩胛死死卡住了……”他的手頹然落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絕戶產……無解，無解啊！”
最后“無解”二字，斬斷的不只是公主的生路，更是滿屋貴胄和醫者的最后一點渺茫希望。恐懼的陰影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在每個人心中漲起，淹沒腳踝，漫過膝蓋，扼住了脖子。空氣沉悶，只剩火盆里炭塊“嗶剝”爆裂的冷硬細響，如同即將敲響的喪鐘碎片。
就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將攫取一切的時刻——
偏殿沉重得仿佛吸飽了黑暗與絕望的織錦門簾，悄然被一只纖弱、掌心甚至能看到細微淡青色血管的手撩起一線縫隙。門外冰刀子似的寒風立刻見縫鉆入，拂動著門簾，也似乎拂動了垂死房間內凝滯的塵埃。一個身影極快地閃了進來，幾乎是滑步一般，輕捷如夜行的貍奴，卻又帶著一種磐石般的靜默力量。寒冽的空氣被她裹入，沖淡了幾乎讓人嘔吐的血腥粘稠。
那是個女子，年輕得出乎意料。身上是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灰的粗布夾襖，顏色黯淡，袖口磨得起了些毛茸，在這煌煌貴氣與沉沉死氣交織的華麗牢籠里，如同突然撞入的一抹素麻，突兀又無比真實。她的頭發只用一根半舊銀簪松挽，幾縷碎發垂在頰側，襯得她的臉頰更顯得幾分清瘦，眉眼間似有終日思慮而揮之不去的一抹倦色。但那雙眼睛，澄澈如初冬雪后的天空，沉靜地掃過滿屋的慌亂與地上的血泊，里面竟沒有絲毫的驚懼。她背著一個半舊的藤箱，棱角早已磨得光滑圓潤，顏色是極深的褐色，像沉入泥土多年的**。
“誰！？”院判霍然轉頭，聲音尖刻，帶著被死亡與**恐怖攥緊后的歇斯底里，“誰放你進來的？賤……婦人莫要沖撞了貴人！”他下意識伸臂要將她轟出門去，目光兇狠得像要將她這個闖入者撕碎。
“李院判！”一道尖銳卻極力壓低的嗓音打斷了他伸出的手。
說話的老嬤嬤是跟隨皇后陪嫁入宮的老人，此刻一張臉也白得不剩多少血氣，渾濁老眼里卻迸射出孤注一擲的光芒。她顧不上禮儀，幾乎是沖到年輕女子面前，枯枝般的手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指甲幾乎透過布襖掐進她的皮肉：“素姑娘！救公主！老天爺……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