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畢業(yè)那天，我賣了所有 text*ooks，湊了五百塊錢，買了張回老家的綠皮火車票。
火車哐當哐當跑了十三個小時，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矮房子，再變成田野，最后變成山。山是那種很老的山，綠得發(fā)黑，像是誰把墨汁潑上去，晾了幾百年都沒干透。
手機響了，是我媽。
“到哪了？”
“快到了。”
“**去鎮(zhèn)上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要去鎮(zhèn)上買化肥，順路。”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發(fā)呆。小鎮(zhèn)叫天邊鎮(zhèn)，名字是我太爺爺起的，說這地方偏得跟天邊似的。后來鎮(zhèn)上的老人說，太爺爺當年是被發(fā)配過來的，心里有怨氣，才起了這么個名。不過我倒覺得挺好，天邊，聽起來浪漫。
火車在一個連站牌都掉了漆的小站停下，我拎著包下了車。站臺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只黃狗趴在角落里，看了我一眼，又閉上眼睛。
出了站，我看見我爸蹲在拖拉機旁邊抽煙。
“上車。”他把煙掐了，頭也不回地說。
我跳上拖拉機的后斗，車轟隆隆地開起來，風灌進嘴里，滿嗓子都是柴油味。路兩邊的稻田綠油油的，偶爾有幾只白鷺飛起來，翅膀在陽光下亮了一下，又落進遠處的田里。
“媽身體咋樣？”我喊。
“好著呢。”我爸也喊。
“家里呢？”
“就那么回事。”
這是我們父子倆的常規(guī)對話。我爸是個木匠，話少，手巧，一輩子沒出過天邊鎮(zhèn)。我媽在鎮(zhèn)上的小超市當收銀員，一天站八個小時，回家還要做飯。我一個大學生，讀了四年書，最后回了老家，說起來挺沒出息的。
我嘆了口氣。
然后我看見了柒柒。
拖拉機經(jīng)過鎮(zhèn)上的十字路口時，我看見一個姑娘站在路邊，穿著條白裙子，頭發(fā)披著，風吹過來，裙子貼著腿，頭發(fā)遮住半邊臉。她手里舉著一把傘，可天上根本沒下雨。
她看見了我。
隔著二十米，我確定她看見了我。因為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像是黑夜里忽然亮起的兩盞燈。
“看啥呢？”我爸在前頭喊。
“沒。”我把目光收回來。
拖拉機拐了個彎，那個姑娘消失在了視線里。我回過頭，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忙活，桌子上擺了一桌菜，有魚有肉，還有一盤我媽最拿手的糖醋排骨。
“瘦了。”我媽上下打量我，“這學校食堂是不是不管飽？”
“管飽，就是不好吃。”我坐下，夾了塊排骨。
“那你還回來干啥？大城市不好嗎？”
“大城市好，就是太貴了。”我嚼著排骨，“我一個月房租三千，工資五千，剩下兩千吃吃喝喝，月底一分不剩。反正都是窮，不如回老家窮，至少房租省了。”
我媽瞪了我一眼，但是沒說話。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個女孩的背影，站在一座橋上，風吹著頭發(fā)。昵稱是兩個字：柒柒。
備注寫著：“今天下午，你路過十字路口，我看見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年頭流行搭訕直接到這種程度了嗎？我點了通過，發(fā)了個“你好”。
對方秒回：“你好。”
“你是？”我打字。
“我叫柒柒。你呢？”
“秦華。”
“秦華。”她重復了一遍我的名字，“好聽。”
我盯著屏幕，不知道怎么接話。過了會兒，她又發(fā)了一條：“明天有空嗎？”
“怎么了？”
“我想請你吃個飯。”
我愣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一個漂亮的陌生姑娘，莫名其妙地加我微信，莫名其妙地要請我吃飯。
我翻身坐起來，給我發(fā)小趙磊發(fā)了條微信：“認識柒柒嗎？”
趙磊回得很快：“柒柒？你問她干啥？”
“她加我微信了。”
“**。”趙磊發(fā)了三個字，然后打了一長串，“你小心點，那女的是個瘋子。長得好看，但是腦子有問題。你知道鎮(zhèn)上那個廢棄的紡織廠嗎？聽說她小時候在那里面住過一段時間，后來不知道咋了，就被送城里治病去了。回來后就不太正常了。”
“怎么個不正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