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里的新娘
沈昭寧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冰碴子混著雪水從領口灌進去，凍得她一個激靈坐起來，后腦勺卻“咚”地磕上塊硬木板。
頭頂是紅的。
四周也是紅的。
逼仄的空間里彌漫著新漆的味道，沈昭寧抬手一摸——綢緞墊子、木頭板壁、還有一盞滅了的紅燈籠擱在她腳邊。
“……”
她穿進棺材了。
兩天前她剛拿下全國律師辯論賽冠軍，慶功宴上多喝了兩杯，一覺醒來就躺進了這副身子——丞相府嫡女沈昭寧，京城第一病美人，風一吹就倒的那種。原身被繼母磋磨三年，父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嫡親兄長被支去北境**，她一個人在府里活得像個隱形人。
記憶灌進來的時候，沈昭寧盯著棺材蓋，難得沉默了三秒。
原身最后的記憶停在圣旨到的那天。
——賜婚。
——嫁給璟王。
——璟王三天前剛死在北境戰場。
太監宣旨的時候笑容滿面，繼母跪在地上嘴角壓都壓不住，丞相父親磕頭謝恩，說“臣領旨”。
沒有一個人替她說一句話。
原身被扶回房間后吐了血，當晚就斷了氣。繼母連夜讓人把她裝進棺材，連喪事都省了——反正是要嫁進璟王府的，早進晚進都一樣。
冥婚。
大雍開國一百二十年，她是第一個活著被塞進棺材賜婚的嫡女。
“沈昭寧”死得悄無聲息。但現在——這副身子換了個主人。
棺材外面忽然響起道尖細的嗓音。
“沈小姐，您可別怪咱家。圣旨賜婚是天大的恩典，璟王殿下雖然為國捐軀，可您嫁過去就是璟王妃，一輩子榮華富貴享不盡吶?！?br>太監說完，又換了口氣，低聲道：“快點，趕緊把棺材釘死，別誤了時辰。璟王府那邊還等著接呢?！?br>釘死？
沈昭寧眼里最后一點溫度也沒了。
外頭響起錘子敲打的聲音，七寸長的鐵釘從棺材蓋邊緣砸進來。
一錘。
兩錘。
第三錘落下的時候——棺材板炸了。
檀木碎屑四散飛濺，暗紅的綢緞被氣浪掀起一丈高，那盞滅了的紅燈籠“呼”地燃了起來，明黃的火光照亮了整間靈堂。
沈昭寧站在棺材里，赤著腳，單薄的白色中衣上還沾著血——那是原身最后吐出的心頭血。
她抬手攏了攏散開的長發，露出蒼白又艷麗的一張臉。
靈堂里四個人，一個太監兩個嬤嬤四個家丁，全都傻了眼。
“沈、沈……”
太監“沈”了半天沒沈出第二個字。
沈昭寧拎起裙子從棺材里跨出來，赤腳踩在青磚地面上。地上的雪沒掃干凈，冰得她腳趾蜷了一下，但她沒停，一步一步走到太監面前。
“你剛才說什么？”她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刀尖上的羽毛，“我沒太聽清。”
太監下意識后退了半步。他在宮里當了二十年的差，見過的貴人比吃過的鹽還多——可這個沈家小姐的眼神，讓他后背發涼。
“圣、圣旨賜婚……”他勉強穩住聲音，“沈小姐，這是皇上的恩典——”
“恩典？”沈昭寧笑了一下，“皇上賜婚是恩典，那我問你——賜婚圣旨上寫的是‘嫁與璟王’還是‘殉葬璟王’？”
太監愣住了。
“璟王戰死的消息是前天到的，圣旨是昨天下的?！鄙蛘褜幝曇舨淮螅總€字卻像釘子似的釘在他腦門上，“也就是說，皇上是把一個活著的嫡女，賜婚給一個已經死了的男人？”
“這……”
“既然圣旨上寫的是嫁與璟王，璟王又已經死了，”她偏頭看他，“這婚怎么成？對著一塊牌位拜堂？還是——”
她回頭看那口棺材。
“把我釘在棺材里抬進璟王府？”
太監臉都白了。
兩個嬤嬤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個壯著膽子開口：“沈小姐，這是宮里定的規矩，您別為難咱們做下人的?！?br>“為難下人？”沈昭寧轉過來，盯著那嬤嬤看了兩秒，忽然問，“我娘留給我的嫁妝，現在在哪？”
嬤嬤臉色一變。
原身的母親是鎮北侯獨女，嫁進沈家時十里紅妝，臨死前把嫁妝單子交給原身，說“這是娘留給你唯一的底氣”。后來繼母進門，那份嫁妝單子就不見了，六十臺嫁妝被搬進庫房，一年年“借”出去，到現在沒人提過歸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