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三點十二分，林深把自己鎖在設計院的打印室里，盯著屏幕上那行紅色的批注，已經整整看了四十分鐘。
“方案推翻重來。——陳遠舟”
四個字，一個句號，沒有多余的解釋。這是他第三版方案被斃掉了，距離投標截止還有不到七十二個小時。
手機震了三下，全是未接來電，備注名是“媽”。
他沒有回。窗外的城市燈火稀疏，像一條快要燃盡的煙灰，風一吹就會散。林深摘下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梁，那種酸脹感從眼眶一直蔓延到后腦勺。
他想起三年前畢業那天，導師在酒桌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林啊，搞建筑的，十個人里有八個撐不過頭三年。不是因為能力不行，是因為心氣兒被磨沒了。”
那時候他不信。
一個小時后，他重新打開CAD，把第三版方案的文件夾拖進回收站，清空。然后新建了一個文件，命名為“Final_V4.dwg”。
他在白紙上寫下兩行字：
事常與人違，事總在人為。
然后開始畫第一條線。
第一章 被折疊的圖紙
三個月前。
林深站在坤和設計院二樓走廊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大廳里穿行的白領們，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命運選中的那種人——至少在這一刻是。
他手里攥著一封郵件，是大華集團發來的，內容只有一句話：“恭喜貴院入圍‘云瀾*’項目第二輪比選，請于6月15日前提交深化方案。”
云瀾*。這個名字在這座城市的建筑圈里已經傳了一年多，據說是城東最后一塊臨湖的宅地，容積率、限高、退界條件都優渥到離譜，一旦落成，幾乎鎖定了未來五年城南區域的地標住宅。參與競標的六家設計院，坤和排名倒數第二，論資歷論規模都不夠看的，但偏偏第二輪比選名單里，他們赫然在列。
他幾乎是跑著去找陳遠舟的。
陳遠舟是他師父，坤和設計院的總建筑師，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了二十三年，拿過兩個省級設計獎，脾氣和本事成正比。只要他出馬，就沒有啃不下來的骨頭。
“陳總，云瀾*進二輪了！”林深把郵件打印件攤在桌上，聲音因為激動略顯尖利。
陳遠舟正對著落地窗抽煙，聞言把煙掐滅在花盆里——這是他保持了二十年的惡習，說過無數次改，但從來沒改過。他轉過身，拿起那張紙看了看，表情沒什么波瀾，只是嗯了一聲。
“咱們得好好弄，這次機會太好了，”林深說，“如果能拿下云瀾*，咱們院里今年的業績——”
“小林，”陳遠舟打斷他，“你知道一共進了幾家嗎？”
“六家。”
“那你知道另外五家是誰嗎？”
林深愣了一下。
“基準方中，天華，聯創，水石，日建，”陳遠舟一個一個數出來，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天氣預報，“這里面最差的，去年的營收也是我們的六倍。基準方中光方案團隊就一百二十號人，我們整個院加起來不到六十。”
林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陳遠舟已經轉回去繼續看他的圖紙了。
“把心思放在手頭的項目上，”陳遠舟說，“云瀾*那邊，走個過場就行了。”
這是林深第一次聽到“事常與人違”這五個字，但不是以文字的形式，而是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走出陳遠舟辦公室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幾秒鐘。走廊盡頭的墻上掛著一幅書法，寫的是“天道酬勤”四個字，鎏金的大字，據說是院長花了大價錢請省書協的***寫的。
天道酬勤。
林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后掏出手機，給大學同學劉磊發了一條微信：“老劉，你們公司是不是做過云瀾*的前期調研？數據能借我看看嗎？”
劉磊秒回了一個問號：“你們坤和也報了？認真的嗎？”
“認真的。”
“我這數據是違規的，不能外傳。但可以告訴你一個公開的秘密：這個項目的評標委員會里有個關鍵人物，是個女的，姓沈，叫沈知意。你知道這個人嗎？”
林深想了想，搖了搖頭，然后意識到劉磊看不到，又打字問：“誰？”
“你不知道也正常，她是最近兩年剛從英國回來的，在RC設計事務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