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值班室的電話響了第三遍。，門扣咔噠一聲合上，走廊里那點回音卻沒散干凈。殯儀館的夜里總是這樣，白墻、白燈、白得發冷，連腳步聲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拎起桌上的保溫杯，慢吞吞走到電話旁邊。“喂。……小林？”對面是停車場保安老陳，嗓子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你出來一趟。三號位這邊，有個人。”：“醉鬼？不是。鬧事的？也不是。”，呼吸聲很粗。“我不敢過去。”。，見過鬧事的家屬，見過半夜送錯地方的車，也見過喝多了躺停車場起不來的。但老陳不是一驚一乍的人，能把他說成這樣，事情多半不簡單。。路過桌子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上面還停著一條三天前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別再查**的事。
林照看了一眼，沒回，直接把手機揣進口袋。
三年前，父親林建明出門上班，走進巷口，消失在監控死角里，再也沒回來。**找了半年，最后給了個“下落不明”。
后來別人都不提了，只有林照還在查。
查到現在，什么都沒查出來。
三號車位在停車場最里側，燈壞了兩盞，剩下一盞忽明忽暗，照得水泥地像一層發灰的皮。
老陳站在十來米外，手電筒都沒敢往前打，見他來了，像見著救兵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在那兒。”
“你過去看過沒有？”
“沒敢。”
“死人你又不是沒見過。”
老陳喉結滾了一下：“今天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像在等人。”
林照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拿過手電往前走。
墻邊坐著一個男人，五十來歲，頭垂著，深色夾克扣得很嚴，像只是靠在那里歇會兒。林照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對方的頸側。
涼的。
脈也沒了。
他正準備打電話，視線忽然被那人攤開的右手釘住。
那只手掌心向上，指節僵硬，像死前拼命抓住過什么。此刻手心里夾著一張藍底白字的工作證。
林照呼吸停了一拍。
他把手電往下壓了壓，光落在證件上。
城市應急管理局特別調查處。
照片上的人，林照認得。
二十三年了，他不可能認錯。
林建明。
是他父親。
老陳在后頭問：“誰啊？”
林照沒出聲。
他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繼續往前。手指已經碰到工作證邊緣了，他又像被什么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三年前失蹤的人，工作證為什么會在一個死人手里？
而且這人他從來沒見過。
“林照？”老陳又喊了一聲。
下一秒，停車場的燈滅了。
不是跳閘那種驟然熄滅。
更像是光被抽走了。燈還掛在頭頂，甚至還能看見燈絲發紅，可地面上的亮色正在飛快往回縮，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嘴，把光一點點吃進黑里。
老陳的手電也跟著暗了，只剩下昏黃一團。
“老陳？”林照回頭。
沒人應。
老陳不見了。
入口不見了，遠處的路燈不見了，連剛剛還在耳邊嗡嗡響的電流聲也沒了。整個停車場像被誰從世界上剜下來，單獨丟進一塊沒有邊的黑布里。
林照站起來，腳下卻沒有一點回響。
安靜得不對勁。
接著，他看見了墻上的字。
那不是噴漆，也不是投影，而是白色筆畫從墻皮里一點點浮出來，像骨頭頂開肉，一行接一行，在黑暗里發著冷光。
**規則·第一條不得在**內大聲呼喊。
**規則·第二條不得在**內使用人工光源照射墻面。
**規則·第三條不得傷害點燈人。
林照盯著那三行字，后背一寸寸發涼。
**。點燈人。
他從沒聽過這兩個詞，但第二條規則很清楚，他手里的手電正照著墻。
林照沒有猶豫，啪地把手電關掉。
黑一下子壓了過來。
他站著沒動，心跳在耳膜后面一下下撞。遠處像有什么在拖著腳走，可仔細聽又像幻覺。幾秒后，什么都沒發生。
然后，他的右手開始發熱。
不是被燙到那種疼，是一團溫度從掌心底下慢慢醒過來，沿著血管往上竄，又順著指骨流到指尖，像誰在他手里按亮了一根細小的燈芯。
暖色的光從他指尖滲出來。
很淡，像一小簇快被風吹滅的蠟火，卻穩穩停在那里，把他身邊照出一個模糊的圓。
林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時忘了呼吸。
“……操。”
他忍住了，沒把聲放大。
有了這點光，四周一下子不一樣了。
停車場還是停車場，可地上多了許多之前看不見的東西。灰白的拖痕、淺得發亮的腳印、墻角垂下一縷一縷像頭發又像裂開的影子。頭頂天花板上似乎吊著什么，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抬頭細看。
他只先去看那具**。
**還在。
工作證也還在。
林照蹲下去，一把把證件抽出來，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手寫字。
字跡很急，但他認得。
不要找我。保護好自己。
林照攥緊那**作證，指節發白。
黑暗里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摩擦，像有人用指甲在水泥地上慢慢劃了一下。
他抬起頭。
那點看不見的東西還在，離得不近，也不遠，正隔著黑盯著他。
林照沒跑。
他也跑不了。
他只是重新想起了第三條規則。
不得傷害點燈人。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那點火光安靜地浮在指尖，像從一開始就該屬于他。
“點燈人……”他低聲重復了一遍。
黑暗沒有回答。
可他心里忽然有了個荒唐又篤定的念頭。
規則說的，就是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燈又亮了。
白光刷地落回地面，停車場恢復原樣，老陳站在入口邊，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蹲地上干什么？”
林照回過神，發現自己真的半蹲著，右手攥著工作證。地上的**姿勢沒變，只是那只手已經空了，像從頭到尾都沒拿過東西。
“你剛剛去哪兒了？”林照問。
“我一直在這兒啊。”老陳愣了愣，“不是你忽然沒動靜了嗎？我還想叫你來著。”
林照沒再追問。
“打電話吧。”他說，“人沒了。”
老陳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掏手機。
林照轉身往值班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低頭看了眼工作證右下角。
簽發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四日。
父親失蹤是十一月十七日。
也就是說，這張證，是在他失蹤前三天辦下來的。
可那三天里，父親還在家，照常吃飯，照常跟他說第二天要出差，像什么事都沒有。
回到值班室后，林照把工作證平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天還沒亮，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蒼白，安靜，像也被今晚的黑暗擦掉了一層什么。
他把工作證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后盯著照片里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爸。”
沒有回音。
只有掌心里那點還沒散完的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