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鐵銹與汗臭的交響曲
七月的毒日頭，能把工地上的鋼筋都烤出油來。
我叫陳凡，二十三歲，在這片名為“未來城”的工地上，已經搬了三年磚。
汗水像蟲子一樣，從額頭爬進眼睛，又澀又疼。我機械地將一塊塊滾燙的磚頭碼上推車，每一塊磚，都像是從我骨頭里抽走了一點力氣，也抽走了一點被稱為“希望”的東西。
三年前，我爸的公司破產，被他最信任的親弟弟卷走了所有資產。我們家從一個還算體面的中產，一夜之間跌進了泥潭。我爸一夜白頭，我**眼淚流了三天三夜，然后開始像個潑婦一樣四處借錢。
我放棄了讀到一半的大學，跟著一個遠房親戚來到這里。他說，工地管吃管住，力氣活，餓不死。
是啊，餓不死。
但也僅此而已。
我的世界，被簡化成了汗臭、鐵銹味、水泥粉塵，和工頭王麻子那張永遠在噴著唾沫星子的嘴。
陳凡，***是沒吃飯嗎？快點！
王麻子的聲音像破鑼一樣砸過來。
我沒抬頭，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在這種地方，尊嚴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越是表現得像個人，他們就越想把你踩成一條狗。
唯一的喘息時間，是中午那一個小時。
工人們擠在臨時搭建的棚子里，捧著不銹鋼飯盒，呼啦啦地扒拉著沒什么油水的飯菜。空氣里混雜著飯菜的酸味和廉價**的辛辣，熏得人頭暈。
我習慣性地坐到最角落的位置，那里通常只有一個人。
老李。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但那雙眼睛，總是懶洋洋的，像是沒睡醒。他是我們這群人里最奇怪的一個。
干活最慢，挨罵最多，但從不還嘴，也從不生氣。每天雷打不動，一瓶冰啤酒，一小袋花生米，就是他的午餐。
小子，來一口？老李晃了晃手里的綠棒子。
我搖搖頭，埋頭吃飯。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哈出一口酒氣。
你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這天上的云，其實是一條河。地上的我們，是河里的魚。有的人順流而下，有的人逆流而上，但大多數，都只是在原地打轉，等著被曬干。
我扒飯的動作頓了頓。
又來了。
這老頭總喜歡說些神神叨叨的話。工友們都說他年輕時腦子受過刺激，是個瘋子。
我沒理他，繼續吃飯。對我來說，什么云，什么河，都不如晚上的加班費來得實在。我得攢錢，給我媽買治風濕的藥。
老李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憐憫，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他沒再說話，只是仰頭，將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飲而盡。
易拉罐被他捏扁，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就像我的人生。
2. 吹牛的“仙帝”
老李的全名叫李耳，一個很古怪的名字。
他說，他以前不叫這個，但以前叫什么，他忘了。
工地上的活又苦又累，唯一的娛樂，就是下工后湊在一起吹牛。有的人吹自己年輕時認識哪個大老板，有的人吹自己睡過多少女人。
而老李吹的牛，總是與眾不同。
想當年，他灌下一口劣質白酒，臉頰泛紅，老子我啊，一個噴嚏，就能吹滅一顆太陽。
工友們哄堂大笑。
老李，你又喝多了吧！太陽都能吹滅，你咋不去吹燈拔蠟呢？一個叫趙四的漢子打趣道。
老李斜睨他一眼，撇撇嘴：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跟你們這群凡夫俗子，說不通。
他又轉向我，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小子，我跟你說，我以前可是仙帝。知道仙帝是啥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那個官，玉皇大帝見了我都得喊聲‘李哥’。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我知道，他是想逗我開心。在這片灰色的工地上，我是唯一一個沒嘲笑過他的人。不是因為我信他，而是因為我懶得開口。
嘲笑一個可憐人，并不能讓我多掙一分錢。
仙帝啊，那可了不得。我敷衍地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看手機里下載的廉價小說。
那可不！老李像是受到了鼓勵，談興更濃了，我跟你講，當年我住的地方，叫紫霄宮，比這‘未來城’氣派多了。地板是白玉鋪的，柱子是黃金造的，喝的茶，都是用天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