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歲那年，我在南城菜市場的后巷里，幫趙姨清點一筐發酸的番茄。
那天雨下得很細，菜市場頂棚漏水，一滴一滴砸在紅番茄上，像誰哭紅了眼。
趙姨蹲在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把爛掉的地方剜出來，剩下能吃的部分裝進盆里，準備晚上熬成番茄湯底。
她一邊剜，一邊罵供貨商缺德。
「壞了還往我這里塞，真當老**眼睛是玻璃珠子？」
我笑著說：「您上次不是說，做人要留三分余地嗎？」
趙姨頭也不抬：「那是對人。對爛番茄不用。」
我正笑，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我媽。
我已經有兩年沒接過她的電話。
上一次她打來，是讓我把大學獎學金轉給我同母異父的弟弟，說他想買一輛摩托車，男孩子沒車在鎮上沒面子。
我沒給。
她在電話里哭了半小時，最后罵我忘本，說我喝了別人家的湯，就不認親**血。
我當時只回了她一句：「血又不能當飯吃。」
她氣得把電話掛了。
這次她再打來，聲音比上一次還碎。
她說：「苒苒，你弟出事了。」
我把番茄放回筐里，問：「死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我媽哭得更厲害了：「你怎么能這么咒你弟？他才二十歲！他就是年輕不懂事，被人帶壞了，跟朋友去倉庫里拍什么視頻，結果把人家的貨燒了，還燒傷了一個看倉庫的大叔。人家要賠錢，要告他，他這輩子就完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指甲縫里的番茄汁。
紅紅的，像干掉的血。
我問：「所以呢？」
我媽哽咽著說：「你現在不是開店了嗎？趙家不是對你好嗎？你去求求趙姨，把店抵押了，先借八十萬。你弟以后有出息了，會還你的。」
我笑了一聲。
趙姨正在旁邊挑番茄，耳朵比菜市場門口的大黃狗還靈。
她抬起頭，用眼神問我：誰？
我捂住聽筒，輕聲說：「我媽。」
趙姨臉立刻沉下來。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說：「苒苒，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你就幫這一次。你弟是我后半輩子的指望，他要是坐牢，我也不活了。」
我說：「那你先別急著死，死之前把欠我的那十八年撫養費結一下。」
我媽愣住：「你說什么？」
我把手上的番茄汁在圍裙上擦干凈，一字一頓道：「我說，你求錯人了。我不是你兒子的娘。」
說完，我掛了電話。
趙姨看了我幾秒，忽然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出息了。」
我以為她要夸我。
她卻罵：「手上還有汁呢，就摸手機！晚上給我把手機殼刷干凈！」
我低頭看著手機殼上的紅印，鼻子一酸，又忍不住笑了。
我這輩子，最怕別人不要我。
后來才知道，被不值得的人需要，比被他們不要，更可怕。
1
我七歲以前，名字叫林小草。
這名字是我爸起的。
我爸是個瓦工，沒讀過幾天書，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他說，草命硬，踩不死，燒不盡，春風一吹又能長。
我媽不喜歡這個名字。
她說，女孩子叫小草，聽起來就窮。
可她也沒給我換。
因為在她心里，我這個女兒，本來也不值什么好名字。
我七歲那年，我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
人送到醫院時，還有一口氣。
我媽守在急診門口，一邊哭，一邊問包工頭賠多少錢。
我那時候太小，不懂生死。
我只記得醫院走廊的燈很白，白得像把人身上的血都照干了。
我爸走后，包工頭賠了八萬。
村里人說，這錢不少了。
我媽拿著錢，辦完喪事不到三個月，就改嫁去了隔壁鎮。
男人姓梁，開貨車，有個寡母，家里新蓋了兩層小樓。
他愿意娶我媽，卻不愿意養我。
我媽開始還哄我。
她說：「小草，媽媽先過去站穩腳，等家里收拾好了，就接你。」
我信了。
她帶我坐大巴進城，說要給我買一雙新鞋。
我那雙鞋已經開膠，走路時前面張著嘴，像一條快**的魚。
大巴到了南城，天剛黑。
我媽沒有帶我去商場，而是帶我拐進一條舊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屋檐下掛著雨水，墻角堆著煤球和破竹筐。
巷口有一家餛飩鋪。
木頭招牌被煙熏得發黑，上面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