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不是一種味，是分層的。最表面的一層是**爆炸后的硫磺味，刺鼻子，像過年的鞭炮味放大了一千倍。底下壓著一層甜腥，他后來才知道那是血。再底下還有一層酸的、餿的味，是汗、是尿、是恐懼時人體分泌的那些東西。三種味道疊在一起，他吸了第一口就干嘔了第二回。
炮聲在遠處悶響，像夏天的悶雷。每炸一下，坑道就跟著震一震，頭頂的碎土簌簌往下掉。耳邊嗡嗡的，像一千只蟬在叫。然后那層嗡嗡聲慢慢退潮，他開始聽見別的聲音——木頭支撐嘎吱嘎吱響，像老人的膝關節；遠處有人在哭，哭得斷斷續續，像收音機信號不好時漏出來的半句歌詞；近處有**嗡嗡叫，已經有了。
然后他聽見了。
“娘……”
輕得像從地縫里滲出來的。
林硯抬起頭。
一個少年兵躺在兩片炸翻的門板之間。門板被彈片削成尖刺狀，少年就躺在那些尖刺的陰影里，像被人隨手扔在那的一袋垃圾。滿臉灰和血，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骨頭茬子戳在外面，白森森的。血把身下的土泡成黑泥，面積還在不斷擴大。
**有一個拳頭大的洞。血從洞口涌出來，每涌一下，少年的眼皮就抖一下。
林硯撲過去的動作，后來他自己也回想不清楚。他只記得膝蓋砸在碎石子上，尖銳的疼像電流一樣竄上來。那種疼不是鈍痛，是尖銳的、帶著棱角的疼，石子嵌進肉里的觸感。但當時他顧不上——他的手已經按在那個洞口上了。
血從指縫里滋出來。
溫熱的。黏稠的。像冬天殺豬時接的那盆血，手指按上去會被吸住，抬起來會拉絲。他按得越用力，血滋得越快，滋到臉上，滋進袖口，順著小臂往肘彎流。他能感覺到少年心臟的跳動——不是通過聽診器聽的那種，是通過手掌傳遞的，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弱，像有人在隔壁房間敲墻。
少年突然睜開了眼。
瞳孔渙散，沒有焦點，但手猛地攥住林硯的衣領。力氣大得不像一個渾身是洞的人——像是怕他跑了，怕他不聽自己說話。指節發白，青筋暴起，領口被拽得勒進林硯的后頸。
“哥……我娘……**……王家溝……王秀英……”
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從喉嚨里涌上來，把音節泡得含混不清。但落到林硯耳朵里，每一個字都砸得他發蒙。
“你跟她講……我沒給她丟人……”
林硯拼命按著傷口。手下的觸感在變化——不是血變了，是皮膚變了。傷口周圍越來越涼，從溫熱變成微溫，從微溫變成發涼，像摸著從鍋里撈出來放了半小時的饅頭。
他在失血。
他在死。
他在喊娘。
“閉嘴！”林硯吼他。聲音從他的嗓子眼里炸出來，嘶啞得像拉破的二胡弦?！澳阕约焊f！”
他朝四周喊衛生員。沒人應。到處是**，到處是**，沒有人能動。遠處的炮聲又炸了一下，比剛才更近?？拥理數耐馏舻酶鼌柡α?，幾塊碎石子砸在他后背上，他根本感覺不到。
少年兵的眼珠子動了一下。那雙瞳孔已經散得很開了，但好像在最后一刻，找到了林硯的臉。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
手垂下去。
眼睛還睜著。
林硯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只按在少年胸口的手，從傷口里滑出來，沾滿了血和人體組織的碎屑。手掌還保持著按壓的姿勢，僵硬地蜷著，手指微曲，像是在拼命想抓住什么。血順著手腕流進袖口，剛開始是溫的，慢慢變涼，涼到手腕像戴了只鐵鐲子。
然后顱內炸開一個聲音。
沒有感情，沒有起伏，像銀行**的自動語音播報，只是字數更少，更**冷。
警告：違規等級二級——試圖救助歷史人物，未改變死亡事實。該員原定死亡時間：此刻±2分鐘。
懲罰執行：二級懲罰——隨機剝離記憶片段。
已剝離：你與爺爺臨終前的最后一次對話。
附加一級懲罰：右手神經性損傷，永久顫抖。
任務物品已拾?。杭視敕?，燒焦邊緣。
備注：你不是救世主。你是信使。
什么叫“信使”？
林硯跪在血泊里。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全濕了，褲子吸飽了血水，黏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