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名聲是表妹的，淤青是我的
“滾出去。”
顧玄庭不帶感情地開口。
他背過身，隨手扯過搭在紫檀木屏風上的玄色衣衫。
我攏緊單薄的月白絲衾。周遭冷寂的空氣絲絲縷縷地沁入肌膚，連同我那顆捂了三年的心，一同戰栗著墜入冰窖。
帳外的風聲里，隱約站著他楚楚可憐的遠房表妹蘇婉柔。
而逼仄的床帳內，那種猶如實質的壓迫感依然盤踞在我的呼吸里。方才那場帶著絕對掌控與懲罰意味的宣泄，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不留余地碾碎了我所有的自尊。那種不輕不重的桎梏感仿佛還殘留在肌理深處，痛得連靈魂都在發顫。
“聽不懂我的話？”
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就在片刻前，這具身軀還猶如狂風驟雨般將我席卷，如今風暴退去，只留下滿目瘡痍和刺骨的冰冷，眼底尋不到哪怕一絲殘存的溫存。
“表妹受了驚雷的驚嚇，你要我在這陪你這無趣的木頭？”
我看向他。
三年夫妻，只換來他眼底不加掩飾的厭煩。
“夫君。”我喊他。
他動作微頓。
“大半夜的，婉柔未出閣，你去了對她名聲有礙。”
他冷笑出聲。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腦子里只有這些門第算計？”
陰影驟然覆下。
屬于他的、那種帶著侵略性的冷冽氣息瞬間掠奪了我周遭所有的氧氣。那種被強行褫奪一切的無力感再次襲來，猶如深海中的溺水者。那些狂亂的、剝奪意志的暗涌明明才剛剛平息，卻連一絲可以用來取暖的余燼都沒能留下，唯余一片荒蕪的虛空。
“姜云歲，你真讓我倒胃口。”
一件外袍輕飄飄地砸在我的臉上，卻沉得如同壓滅了最后的光亮。
他轉身大步跨出房門。
門外，傳來他那罕見的、刻意放輕的哄勸聲。
“別怕，表哥帶你回房。”
我木然地拉下臉上的袍子。
上面冷硬的松木香氣無孔不入地鉆進呼吸道，像一根生銹的鈍刺，扎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搖曳的殘燭在風中茍延殘喘，微弱的光影在床榻間拉扯出斑駁的怪像。痛。那種痛并非停留在某處肌膚，而是從靈魂最幽暗的裂縫里一點點滲出來，無聲無息地吞噬著四肢百骸，碰不得，想不得，稍微牽扯便是一陣連綿不絕的隱痛。
我將自己蜷縮進被子里，空洞地注視著帳頂的大紅鴛鴦戲水圖。
三年了，褪成了暗沉沉的舊色。那是成婚那天母親親手繡的期盼，如今只剩下陳舊而滑稽的灰敗。
真諷刺。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一輕一重，漸行漸遠。
隔了兩扇門，蘇婉柔那軟糯依戀的語調精準無誤地刺了過來：“表哥，我一個人睡不著……”
后頭的話隱沒在風里。我也不想再聽。
我翻了個身。周遭的錦緞因為方才那場名為夫妻實則如劫掠般的拉扯，早已凌亂不堪。他走得急，連被角都被無情地棄在地上。這種滿目瘡痍的狼藉，一如我支離破碎的尊嚴。
我撐著酸軟的手臂坐起，勉力攏起殘破的體面。冰冷的銅鏡擱在妝*旁，映出一個枯槁、散亂、仿佛連生氣都被抽干了的女人。在那場力量懸殊的角力里，我向來只有被碾壓的份。
外間的丫鬟桃枝想必早就醒了。這場無聲的折辱鬧得這般大，**也該醒了。但她不敢進來，每次都這樣，只能瑟縮在黑暗里裝死，等天亮再紅著眼圈喊我起身。
我摸索著碰倒了妝*上的木梳，“骨碌碌”一聲落地的悶響。
外間果然傳來響動。
“夫人？”桃枝的聲音壓得極低。
“沒事。”
沉默，是這座宅院里最常有的默契。
我重新倒回榻上，扯過被子蒙住頭。
鋪天蓋地，皆是屬于他的氣味。外人皆道侯府恩愛，卻不知在這重重紗幔后，那些所謂的親密，不過是例行公事的懲罰與施舍。每次將我拽入深淵后，他便抽身離去，吝嗇得不肯多留片刻溫情。
今晚倒是新鮮。臨走前還賞了句“倒胃口”。
我閉上眼。
夜風攜著寒意肆虐。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敲響了三更的凄涼。
蘇婉柔住的客院就在東跨院。隔了一道月亮門。
他今夜怕是不回來了。
我將臉深深埋進黑暗里。眼眶干澀得發痛，卻是一滴眼淚也擠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