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糧令下頒，槐底密謀談------------------------------------------，日頭已經偏西。，指尖拂過宣紙上未干的墨跡，剛才張臨淵馬鞭帶起的勁風，仿佛還殘留在紙頁上。他沒有像縣城里的少年那樣，為三天后的測靈根激動得坐立難安，只是搬過墻角的木箱子，把十年間抄錄的所有經卷，一本本攤開在案頭。《道德經》到《黃庭經》，從《清靜經》到各家散修的手記，整整一箱，三百七十二本，每一本都是他一筆一劃抄出來的，字里行間，是他十年的光陰。，逐本翻找著關于“靈根”的記載。十年抄經，他見過無數次這兩個字，卻從未像今天這樣，想要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仙門說，靈根是天生的仙骨，是通往仙道的唯一門票，有靈根者是人上人，無靈根者是塵泥?？伤^的上古殘卷里寫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既然視萬物平等，又怎么會用一根靈根，定下人一生的高低？“在找什么？”清玄道長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案角，“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墊墊。找靈根?！标惓幪ь^，語氣平靜，“道長，您活了一輩子，見過無靈根也能悟道的人嗎？”，看著滿案的經卷，笑了笑：“我見過一輩子守著道觀，沒讀過半本道經，卻一輩子行善、活得通透的凡人；也見過有天靈根，修了一輩子仙，卻滿手血腥、活得偏執瘋狂的修士?！薄肚屐o經》，指尖落在“大道無形，生育天地”那一行：“靈根是仙門定的尺子，不是天地定的。仙門用它量誰能進山門，可天地的道，從來不是只給有靈根的人走的?！?。他抄了十年這句話，今天才真正讀懂了字里行間的意思。、所有關于靈根的記載，都抄在一張白紙上，一筆一劃，工整清晰。他去測靈根，不是為了一步登天，不是為了成為高高在上的仙師，他只是想親眼看看，這把仙門的尺子，到底能不能量盡一個人的人生。，陳硯抱著抄好的一摞族譜，往縣城里的李大戶家送。，就看到城墻上圍滿了人，擠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滿是壓抑的咒罵和哭喊聲，比昨天的焦慮更甚，已經帶上了絕望。陳硯心里一緊，抱著族譜擠了過去，抬頭就看到城墻上貼著一張蓋著縣令大印的告示。：因大旱成災，為保全縣百姓生計，供奉青云宗仙師，特向全縣農戶、商戶征收“備災糧”，每戶繳糧兩石，三日內繳清，逾期不繳者，以抗命論處，押入大牢。?！皟墒Z？！今年顆粒無收，我們全家就剩最后半石口糧了，這是要**我們啊！”
“什么備災糧？明明是給仙師上供的！我們**沒關系，不能耽誤仙師享樂是吧？”
“差役昨天就下鄉了，搶糧**，東頭的老**，就因為拿不出糧，房子都被燒了！”
陳硯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昨天就聽到了征糧的風聲，卻沒想到縣令王懷安做得這么絕。大旱之下，農戶連糊口的糧都沒有，兩石糧，等于要了全縣百姓的命。
他剛擠出人群，就聽到身后傳來熟悉的哽咽聲。阿禾蹲在城墻根下，懷里抱著一個布包，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整個人都在發抖。
“阿禾？”陳硯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問，“怎么了？***病怎么樣了？”
阿禾看到他，眼淚掉得更兇了，哽咽著說：“陳公子……我爹……我爹被差役抓走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昨天夜里，縣衙的差役闖進了她家，要征兩石糧，她家連下鍋的米都沒有，根本拿不出來。差役就把她爹抓走了，說三天內不繳糧，就把她爹打死在大牢里。還說……還說看她長得周正，要是愿意跟著青云宗的仙師，不僅能免了糧，還能給她爹治病。
“我娘知道爹被抓走了，一口氣沒上來，現在躺在床上，連水都喝不進去了……”阿禾攥著陳硯的衣角，哭得渾身發抖，“陳公子，我該怎么辦?。烤退阄蚁肴?，我娘也沒人照顧啊……”
陳硯的心像被一塊石頭砸中，又沉又悶。他昨天還在想，靈根到底是什么，仙門到底是什么?？涩F在他明白了，對青溪縣的百姓來說，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師，不是救苦救難的神仙，是和官府勾結在一起，要他們命的惡鬼。
他安撫好阿禾，讓她先回家照顧娘，承諾會幫她想辦法。轉身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縣衙的方向，那里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挎刀的差役，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壓。
他必須弄清楚，這征糧令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懷安和張臨淵，到底在密謀什么。
縣衙后街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正好能遮住縣衙后院的書房窗戶。
陳硯從小在青溪縣長大，對縣城的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他繞到后街，趁著沒人注意，手腳麻利地爬上了老槐樹，躲在最粗的那根樹枝上，濃密的樹葉正好把他整個人遮住。
他抄了十年書，練出來的不僅是專注力，還有極致的穩——坐在晃悠悠的樹枝上，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手里拿著紙筆，把耳朵貼在樹干上，清晰地聽到了書房里的對話。
第一個開口的，是縣令王懷安的聲音，諂媚得能滴出油來：“張管事，您放心，三日內，全縣的糧肯定都能收上來，都存在劉老板的糧庫里，保證一粒都少不了您的。等測靈根那天，所有人都去城隍廟了，我們再把糧運走，神不知鬼不覺?！?br>緊接著是張臨淵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王縣令，這事辦得好，我少不了你的好處。你家那小子，雖然只是個劣等靈根，我回去跟宗門說一聲，破例收他當個外門弟子，以后你在這青溪縣，就是土皇帝?！?br>“多謝張管事！多謝張管事！”王懷安的聲音里滿是狂喜，“還有您要的那幾個姑娘，我都讓人記下了，城郊的阿禾，還有布莊老板的女兒，都是頂標致的，等測靈根那天，一并給您送到住處去。”
陳硯握著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果然，征糧是假，中飽私囊是真；供奉仙師是假，討好張臨淵、給自己謀好處是真。他們借著旱災，把全縣百姓的最后一點口糧都搶光，還要把良家姑娘送給張臨淵玩樂，甚至特意選了測靈根那天動手——那天全城的人都擠在城隍廟，根本沒人會注意到他們的惡行。
“還有，”張臨淵的聲音冷了下來，“這幾天，要是有誰敢鬧事，直接打殺了，算在我的頭上。青云宗的名頭，在這青溪縣，還沒人敢不服。對了，昨天那個抄書的小子，叫陳硯是吧？要是他敢來多管閑事，直接廢了他，省得礙眼?！?br>陳硯的呼吸一頓。
就在這時，書房里的對話突然停了。張臨淵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冷哼一聲：“外面有人？”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從書房里散了出來，掃過整個后院。陳硯瞬間渾身緊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掃過他藏身的樹枝，像刀子一樣，要把他從樹葉里揪出來。
這就是修仙者的神識。他抄過的經卷里寫過，筑基期的修士，神識能覆蓋方圓百丈，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他死死地屏住呼吸，把身體貼在樹干上，連心跳都盡量放緩。他是無靈根的凡人，身上沒有半分靈氣，就像這老槐樹上的一塊木頭，一片葉子。那股神識掃過他的時候，停頓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卻又沒找到靈氣的蹤跡，最終慢慢收了回去。
“張管事，怎么了？”王懷安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一只野貓而已?！睆埮R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屑，“一群凡夫俗子，還能翻了天不成？”
陳硯躲在樹葉里，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握著手里的紙，上面一筆一劃，記滿了他們的對話，他們的罪證。
回到清玄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西廂房里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照著案頭的兩張紙。一張是他昨天抄好的、關于靈根的所有記載，三天后的城隍廟，是他唯一能親眼驗證仙門規則的機會；另一張，是他今天在槐樹上記下的、張臨淵和王懷安的所有密謀，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沾著青溪縣百姓的血淚。
清玄道長站在門口，看著他案頭的兩張紙，沒有說話。
陳硯坐在案前，指尖交替拂過兩張紙，心里翻江倒海。
他只是個抄書的凡人，無靈根，無修為，無**。他可以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到，三天后安安穩穩去城隍廟測靈根，就算測不上，也能回到這西廂房，繼續抄書過日子，安安穩穩活一輩子。
可他做不到。
他是吃青溪縣的百家飯長大的，十二歲那年饑荒，是東頭的阿婆給了他半個窩頭，是李大戶給了他抄族譜的活計，是清玄道長給了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F在，這些人要被王懷安和張臨淵**了，他怎么可能裝作看不見？
可他要是站出來，就是以卵擊石。一邊是手握大權的縣令，一邊是有修為在身的青云宗仙師，他手里只有一張寫滿罪證的紙，和一支抄了十年書的筆。一旦失敗，他不僅會丟了性命，甚至會連累清玄觀，連累阿禾，連累所有信任他的人。
油燈的燈花爆了一聲，昏黃的燈光晃了晃。
窗外，又刮起了干熱的風，帶著塵土的味道，還是沒有半點要下雨的跡象?？h城的方向，隱隱傳來了百姓的哭聲，還有差役砸門的呵斥聲，一聲接著一聲，像錘子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頭，看向城隍廟的方向。明天，就是測靈根的日子了。張臨淵和王懷安的屠刀，已經磨得雪亮，就等著那天，對全縣百姓下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