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死了就解脫了------------------------------------------。，一張五塊，四個一塊的鋼镚，外加三張皺巴巴的五毛。三十九塊五。他確認自己沒數錯之后，把那些錢重新疊好，塞回褲兜里，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不得不做的儀式。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低頭看，是醫院發來的催費短信。***住院費又欠了三天，這次不是催，是通知：再不補交，下午的藥就要停了。，弟弟發來一條語音。十三歲的男孩，聲音已經開始啞了，最后一句話帶著明顯的猶豫：“哥……校服費一百八，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穿舊的也行。”舊的。那件校服的袖口磨出了白邊，領口內側有一個他親手縫的補丁，線腳歪歪扭扭，像一條蜈蚣趴在布面上。李清的拇指在那個語音條上懸了一瞬，然后劃掉了。，閉上眼睛，仰頭靠在出租屋掉了皮的墻上。墻壁很涼，涼意透過薄T恤滲進脊椎，像一只手慢慢從后背伸進去。他今年二十一歲，同齡人正在大學里煩惱期末**和食堂好不好吃，他已經學會了怎么在菜市場收攤前買到最便宜的菜、怎么跟醫生護士說好話把繳費期限往后推兩天、怎么在接到催債電話時裝出一副“我很快就能還上”的鎮定。他什么都學會了，唯獨沒學會怎么讓這一切停下來。。小時候李清以為全世界的爸爸都這樣——白天不見人，夜里帶著一身煙味回來，贏了會給家里帶一袋橘子，輸了就摔門砸碗。后來他長大了，才知道那不叫打麻將，叫**。再后來，在他十五歲那年，***輸掉了家里積攢多年準備買房的首付。在他十七歲那年，***輸掉了母親攢了一年給弟弟交學費的錢。在他高考前夜，***被催債的人堵在巷子里打了個半死，李清紅著眼睛進了考場，理綜少考了四十分。即使如此，他還是考上了一個還不錯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母親張秀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十年來一張一張攢下來的零錢，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齊齊。她說：“清兒，媽供你。”。這句話李清記一輩子。可現在說這話的人躺在市立醫院三樓走廊的加床上，慢性腎病三期，臉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主治醫生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把李清叫到辦公室，跟他解釋了一堆指標，最后說：“必須系統治療了。再不干預，發展為尿毒癥只是時間問題。”李清點頭，問大概多少錢。醫生說了一個數字，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但還是點了頭，說好，他會想辦法。。他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實習期月薪三千二，轉正后三千八。他每天加班到十點，周末還去奶茶店兼職，一個月滿打滿算能掙五千出頭。房租八百五，母親的藥費平均下來每月三千多，弟弟的學費和生活費每月一千五，他自己吃飯控制在每天十五塊以內。這樣算下來，每個月還要倒貼將近三百。而這些還不包括***欠下的債。，債。***又欠了新債，這次數目李清沒敢問，但堵在樓道里的油漆字替他問了。他的出租屋門鎖被人撬過一次，門上被人用紅色記號筆寫著大大的“欠債還錢”，樓道墻上也是。他報了警，**來拍了照，說經濟**管不了，讓他自己協商。后來一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男人在樓下攔住了他，語氣不算兇，甚至有點客氣的冷淡：“李清是吧？**的事你應該清楚。不多說了，月底之前，三十萬。再拖就不是寫寫字的事了。”。李清當時靠在墻上，感覺天旋地轉。三十萬，他一個月掙五千，****要還五年。他還沒算母親的醫藥費、弟弟的學費和自己的活命錢。五年之后呢？母親等得了五年嗎？弟弟等得了五年嗎？，因為***早就消失了，手機關機，人間蒸發。二十一年的父子關系，留給他的只有這一**債、一個病床上的媽、一個還沒成年的弟弟，和一夜一夜睜著眼睛到天亮的漫長黑暗。。他在醫院待到了探視時間結束，跟母親說了幾句話——其實是他自己說，母親半睡半醒，含糊地應了兩聲。他從醫院出來，沿著江邊走了很久。深秋的風大得能把人吹透，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薄外套，縮著脖子，兩只手插在兜里，摸著那三十九塊五毛錢，摸著這個他全部身家的溫度。。，灌進領口，冷得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扶著欄桿往下看了一眼。江水黑沉沉的，映著兩岸樓群的燈火，那些燈火密密麻麻，亮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星星。李清看著那片黑色，腦子里亂七八糟地閃過很多東西——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弟弟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最后一次回家摔門而去時門框上掉下的灰。他想到自己七歲那年第一次站在凳子上夠灶臺煮面，滾水濺到手背上，他哭了，但媽媽不在家，他擦了眼淚繼續煮。他想到自己十二歲去工地搬磚，被包工頭克扣了二十塊錢，蹲在工地門口哭了，但第二天還是去了。他想到自己十八歲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以為只要咬牙堅持就能熬出頭。。。風灌進他的衣服，把衣擺吹得翻飛起來。他低頭看看水面，挺遠的。他閉上眼睛，手松開了。
墜落的時間其實很短，但在他的感覺里像是被拉成了一輩子。身體砸進水面的時候，巨大的沖擊和徹骨的寒冷將他整個人擰成了一團。水涌進鼻子、嘴巴、耳朵，那種窒息感比他想象的要劇烈一萬倍。他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失去了力氣。意識像一盞快沒油的燈，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然后有人抓住了他。
不止一個人，后來他才知道是兩個路過的人跳進了江里。一只手臂從背后扣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地摟著他的肩膀，力量大得不像人類的。他半昏迷之間聽到了喊聲，但聽不清內容。有人在岸上大聲叫著“救上來了救上來了”，他感覺身體被拖上了什么硬邦邦的東西，然后是更多的手、更多的聲音，有人給他蓋了一件衣服，有人在拍他的臉喊他“小伙子”喊了幾十遍。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深藍色的夜空中幾顆隱約的星星。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他無法描述的、從骨髓深處涌上來的后怕和虛空。周圍的人圍成了一個圈，七嘴八舌地說著什么。他聽見有人說“救護車馬上到”，有人說“誰認識他家里人”，有人蹲下來跟他說“沒事了沒事了”。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急救人員到了，要抬他上車。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玻璃：“不用了，我沒事。”他拒絕了所有的幫助，拒絕留名字，拒絕被送回家。他在混亂中被裹了一條毯子，在路邊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地上，轉身走了。身后有人喊他，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