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靜。
一種看穿一切之后的，徹底的平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長。
放在桌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震動聲在安靜的租屋里顯得格外響。
我轉頭看過去。
亮起來的名字是：媽。
一個字。
卻像黑洞里唯一還能發光的東西。
我伸手拿起來。劃開接聽。放到耳邊。
“喂，媽。”
嗓子有點啞。清了清。
電話那頭，母親林玉華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小心翼翼。
“小念啊……簽完了？”
她沒說“離職”兩個字。好像那是什么不該提的東西。
“簽完了。”
我答，聲音很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細微的電流聲，還有母親有些重的呼吸。
然后，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但我聽出了里面壓著的東西。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慶幸。
“也好。”
她的聲音低了幾度。
“媽早就想說了，那家公司，不值得。”
“走了也好，干凈。”
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但忍住了。
“嗯。”
應了一聲。
又是短暫的沉默。母親像是在斟酌什么，或者在整理情緒。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語氣刻意放得輕松。
“那……你晚上吃了沒？自己做了還是點外賣？”
“別餓著，身體要緊。”
“媽這邊煮了點粥，要不要送過去？”
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我眼眶開始有點熱。
但我不想讓她聽出來。
“吃了，媽，你放心。”我說，努力讓聲音平一點。“下午回來，買了個包子，墊了墊。”
“哦，吃了就好，吃了就好。”
母親連聲說。
“包子……也不頂飽，你一會兒再煮點東西。”
“你現在一個人，更要顧好自己。”
“知道了，媽。”
心里那點冰冷的地方，好像被她話里的溫度，稍微焐熱了一點點。
我們又聊了幾句。
問我房子夠不夠住，暖氣好不好，接下來有沒有打算。
都是最家常的話。
卻讓我覺得，漂了很久之后，終于踩到了實地。
聊著聊著，母親頓了一下。
語氣里帶上了一點猶豫。
“小念啊……媽多嘴問一句。”
“錢的事……都理清楚了嗎？”
“那邊……沒再為難你吧？”
聽到“錢”這個字，我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低頭看向桌上那個計算器。
屏幕上，綠色的數字還亮著。
1080000。
一百零八萬。
我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開口。
“媽，我在沈氏工作的這三年，墊付給公司項目周轉的錢，我剛算出來了。”
“一百零八萬。”
電話那頭。
死一樣的安靜。
連呼吸聲都像是停了。
過了很久，母親的聲音才重新出現。
顫的。帶著難以置信。
“多……多少？！”
“小念，你再說一遍？！”
我把那個數字，又清楚地重復了一遍。
“一百零八萬。三年，三十六個月，平均每月三萬。有時候更多。”
電話那頭，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然后，我聽到了吸氣的聲音。
很重，很急。
“一百零八……萬？！”
母親的聲音陡然高了，尾音抖著。
“小念啊！你……你怎么不早說？！”
“你一個人，哪來那么多錢？！”
“是不是把你這三年的工資，全都填進去了？！”
我沒否認。
事實就是如此。
我的沉默，等于說了一切。
“我的天……”
母親的聲音哽了。
“你上次說手頭緊，跟我借兩萬周轉……”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你那么能干，怎么會缺那點錢……”
“我怎么也沒想到……”
“你怎么能這么傻啊！”
她哭出了聲。
壓著的，痛的。
聽得我心口像是被什么鈍器頂了一下。
“媽，你別哭。”我啞著嗓子說。“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也是……今天才算清楚。”
“今天才算清楚……”母親重復著，哭得更厲害了。
“三年了！你到現在才算清楚？！”
“小念，我的傻孩子……媽說你什么好啊！”
“給那家公司墊付了一百多萬？！”
“那是什么項目？吃金子的項目嗎？！”
母親的問話，一聲聲壓過來。
是啊。
什么項目？
我以前為什么從沒仔細算過？
為什么沈總說“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