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 歸途。。他只記得那股溫潤的暖流在體內循環了七七四十九個小周天后，終于緩緩平息，沉淀在小腹丹田處，化作一團溫熱的、緩緩旋轉的五彩氣旋。。，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竟能看清更多細節——巖壁上的每一條紋路，腐殖質里半埋的昆蟲甲殼，甚至空氣中飄浮的、極其微小的塵埃。聽力也變得敏銳，能清晰分辨出三丈外巖縫滴水落地的輕重緩急。，又試著抬起左臂。。，此刻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發*的疤痕。他活動肩關節，除了些許酸脹，再無劇痛。右腿的疼痛也大大減輕，雖然不敢用力踩地，但已能勉強支撐站立。“這就是……修煉的效果？”林三喃喃自語，聲音在洞中產生輕微的回響。他撐著巖壁慢慢站起，身形晃了晃，隨即站穩。，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他索性將它脫下——反正也破得無法蔽體了。露出的是少年人單薄卻線條分明的上身，皮膚上除了新愈的疤痕，還有常年勞作留下的曬痕和老繭。，小心地攤開在地上。然后走到青玄子坐化的地方，蹲下身，用手將地上那堆灰白色的骨粉，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衣衫中央。，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帶著歲月沉淀后的奇異質感。他捧得很慢，很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當最后一捧骨灰也落入衣衫，他仔細地將四角攏起，打了個結實的結，背在背上。“前輩，”他對著空蕩蕩的石壁低聲道，聲音在洞穴中回蕩，“若我能出去，定為您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息。若……我也死在這里，便與您做伴，黃泉路上也不寂寞。”，他拄著那根當作拐杖的樹枝，一瘸一拐地走向石壁下方那道裂縫。裂縫狹窄幽深，僅容一人側身擠過，里面傳來嘩嘩的水聲，潮濕的寒氣撲面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側身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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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暗河
裂縫初極狹，才通人。巖壁濕滑冰冷，蹭在剛愈合的傷口上，帶來隱約的刺痛。他只能側著身子，一點點往前挪。腐殖質和泥土的氣味逐漸被水汽和巖石的陰冷取代。
復行十余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呈現在眼前，比之前那個山洞大了數倍不止。洞頂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筍尖凝聚著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積成的小水洼中，發出清脆空靈的“叮咚”聲。這聲音在空曠的洞**反復回響，交織成一首幽冷、寂靜的交響。
地上石筍林立，犬牙交錯，在昏暗中宛如巨獸的獠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橫貫溶洞中央的一條地下河。
河面寬約兩三丈，河水是沉郁的、近乎墨汁的黑色，深不見底。只有轟隆隆、悶雷般的水聲從黑暗深處持續不斷地傳來，震得人胸腔發麻，耳膜嗡嗡作響。河水奔騰湍急，水面不時泛起慘白的泡沫和一個個貪婪吞噬一切的旋渦，透著令人心悸的危險。
河邊有一片狹窄的灘涂，布滿被千萬年水流磨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濕漉漉的反光。
林三的目光，被灘涂上幾樣東西吸引。
是幾根徹底朽爛的木頭，半截埋在泥沙里，半截泡在墨黑的河水中，用早已**發黑、一碰就碎的藤蔓草草捆扎在一起。依稀能看出，這曾經是個極其簡陋的木筏架子。歲月無情，木頭早已酥爛，手指輕輕一捏就能掉下大塊木渣。
而在朽木堆旁，一柄生滿紅褐色鐵銹的短刀，深深插在一截相對堅硬的硬木中。刀身大半沒入，只留纏著破布的刀柄在外。硬木表面，被人用利器刻著一個清晰的、深深的箭頭，堅定不移地指向河流的下游方向。
是青玄子留下的。
這位筑基修士當年重傷逃至此地，**了木筏想順流離開，尋找生機。但最終傷重不治，油盡燈枯，只能在此坐化。臨死前，他刻下箭頭，為后來者指明方向——如果還有后來者的話。
“下游……有出口？”林三心中驀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他仔細觀察河水，水流雖急得嚇人，但若能有堪用的木筏，或許……并非毫無生機。
他轉身回到主洞，忍著那股甜腥的腐氣，在那厚厚的腐殖質層中仔細翻找。一個時辰后，他拖出七八根相對結實、尚未完全朽爛的粗樹枝。又用那柄生銹的短刀，費力地從自己破爛的褲腿上割下幾條相對完整的布條，混著在洞內尋到的、相對柔韌的新鮮藤蔓，將樹枝一根根交叉、捆扎起來。
沒有釘子，沒有榫卯，這木筏綁得歪歪扭扭，簡陋得可笑。但當林三耗盡力氣，將它一點點推入墨黑的河水中時，它晃了晃，竟奇跡般地浮了起來。
他將青玄子的骨灰包袱、柴刀用剩余的藤蔓牢牢綁在木筏中間，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趴伏上去，雙手死死摳住木筏的縫隙。用那截刻著箭頭的硬木作槳，在巖壁上用力一點。
木筏晃悠悠地脫離河岸，滑進漆黑湍急的水流，瞬間被巨大的力量裹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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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棺林
黑暗。
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震耳欲聾、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轟隆水聲，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充斥了整個****。冰冷的河水不時濺起，劈頭蓋臉地打上來，寒意瞬間透骨，牙齒都開始打顫。
木筏在激流中劇烈顛簸、打轉，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不時“砰”地撞上水下暗礁，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有兩次，林三以為完了，但那些簡陋的**竟奇跡般地撐住了。
他只能死死趴著，手指摳進木頭縫隙里，摳得生疼。眼睛在絕對的黑暗里失去作用，只有耳朵里灌滿水流的怒吼。時間感徹底消失，不知漂了多久，就在他四肢凍得麻木，意識開始因寒冷和恐懼而模糊時——
前方黑暗的盡頭，突然出現了光。
不是天光。是幽綠色的、朦朧的、一片一片的磷光，像潮濕墳墓里飄蕩的鬼火，附著在兩側高聳的巖壁上，把整條幽深的河道映照得一片慘綠詭*。光芒并不明亮，卻足以讓人看清周圍的景象。
看清的瞬間，林三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幾乎凍結。
河道兩側的巖壁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嵌滿了石棺。
不是擺放，是“嵌”。巨大的、灰黑色的石棺，半截棺身硬生生鑿進堅硬的巖石里，半截懸空在洶涌的河面之上。有些石棺的棺蓋已經破碎、滑落，掉進河中不知所蹤，露出里面端坐的骸骨。
那些骸骨，無一例外，都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有的雙手在膝上結著玄奧復雜的手印；有的懷中抱著長劍，雖然劍身早已銹蝕成扭曲的鐵疙瘩；有的頭骨低垂，像在沉思；有的仰面朝天，下頜張開，像是在對天發出無聲的吶喊。它們的衣袍早已隨歲月化作飛灰，但森白的骨骼在幽綠磷火的映照下，泛著詭異、冰冷的光澤。
數量之多，何止上百，簡直望不到盡頭，順著河道延伸向黑暗深處。這**本不是普通的地下河，而是一條墓葬之河！一條流淌在無數上古修士棺槨下的冥河！
木筏從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棺林間無聲滑過。距離近時，林三能清晰地看見最近一具骸骨空洞的眼窩，那里面仿佛還殘留著生前的執念與死后的寂滅。他能看見石棺表面模糊的刻紋，似字非字，似圖非圖，充滿了古老、蒼涼、神秘的氣息。
陰冷、死寂、詭異的氣氛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林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但他死死咬住牙關，不敢發出絲毫聲響，仿佛怕驚擾了這些沉睡不知多少年、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亡魂。
胸口處，玉佩傳來持續而清晰的溫潤暖意，像一道小小的暖流，護住心脈，稍稍驅散了那滲入骨髓的陰寒和恐懼。
忽然，他眼尖地瞥見，右側一具保存相對完整的石棺棺蓋上，刻著兩個巨大的、筆畫扭曲猙獰的古字。那字跡的韻味……竟和他懷中《五行混元功》扉頁上的字跡有幾分相似！
他強迫自己冷靜，借著磷光，努力辨認那仿佛用利器狠狠鑿刻出的文字：
第一個字，結構復雜，帶著一種沉重的壓迫感，似乎是……“幽”。
第二個字，筆畫盤繞，透著森然，是……“冥”。
幽冥。
林三的瞳孔驟然收縮。青玄子留字警告：“切不可令其落入‘幽冥殿’之手！”
這里……和幽冥殿有關？是他們的埋骨之地？還是……他們敵人的葬身之所？這些端坐棺中、死而不倒的修士，生前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疑問如冰冷的潮水涌來，但木筏速度極快，瞬間已將那具石棺甩在后面，沒入更深的棺林陰影中。他不敢回頭，死死趴著，心中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強烈的念頭：快離開這里！離開這片死者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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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 絕瀑
磷光繚繞的棺林漸漸被甩在身后，黑暗重新合攏，吞沒一切。但水聲變了，變得更加狂暴、更加轟鳴，像有萬千雷霆在腳下滾動、炸裂！前方傳來的不再是水流奔涌的嘩嘩聲，而是震耳欲聾的、持續不斷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轟鳴！
是瀑布！地下河的斷崖瀑布！
林三心頭警鈴炸響，絕望瞬間攫住心臟。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木筏已被一股無可抗拒的、仿佛來自地獄的巨浪裹挾，以瘋狂的速度沖向黑暗的盡頭！速度越來越快，風聲、水聲、自己血液沖上頭頂的嗡鳴聲混合成一片毀滅的喧囂。
前方，無邊的黑暗中，出現一片朦朧的、劇烈翻滾的慘白。那是瀑布傾瀉時激起的漫天水霧，在絕對的黑暗里勾勒出死亡的輪廓。
“抓緊——！”他對自己發出一聲嘶啞的、被轟鳴徹底吞沒的吼叫，雙手雙腳如同最堅韌的藤蔓，死死纏住身下這根救命的、也可能是送命的朽木。
下一刻，恐怖的失重感傳來。
木筏沖出懸崖，騰空而起，在空中短暫地停頓了一瞬，然后朝著下方無盡的黑暗與震耳欲聾的怒吼，瘋狂墜落！
“啊——！”巨大的恐懼讓他終于忍不住喊出聲，但聲音瞬間被瀑布毀滅一切的怒吼徹底吞噬。
下墜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能清晰感受到身體懸空、風聲呼嘯；又仿佛只有短短一瞬，死亡的陰影已撲面而來。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在身下炸開，恐怖的沖擊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簡陋的木筏**結構瞬間解體，木頭四散崩飛！林三感覺自己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達萬鈞的巨錘迎面擊中，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冰冷的河水從口鼻、耳朵瘋狂灌入，瞬間奪走了呼吸。
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一切。在冰冷的黑暗和翻滾的亂流中，他屏住最后一口氣，手腳胡亂掙扎、抓撓。混亂中，他的手臂碰到了一根最粗的、尚未完全散開的朽木，立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浮力終于開始發揮作用。不知在黑暗中翻滾、沉浮了多久，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他抱著木頭，被一股力量猛地托出水面！
“咳咳咳！嘔——！”他劇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吐出大量冰涼的、帶著腥味的河水，鼻腔和喉嚨里**辣地疼，像被刀片刮過。他抱著木頭，在翻涌未平的潭水中載沉載浮，貪婪地、大口地呼**潮濕卻寶貴的空氣。
抬起頭，他看見了光。
真正的、自然的、溫暖的天光。從頭頂極高處一道寬闊的裂縫傾瀉而下，粗大明亮，仿佛神靈投下的光柱，照亮了整個巨大的地下湖泊。光柱中，無數細小的水珠在飛舞，折射出七彩的、夢幻般的光暈，美得不像人間，更不像是剛剛經歷過死里逃生的地方。
湖岸是松軟的沙地，長著喜濕的蕨類和厚厚的、墨綠色的青苔。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再無地底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陳腐與死氣。
他還活著。從三十丈斷魂崖摔下，沒死。從不知多深、藏著棺林的地下瀑布砸落，沒死。懷揣仙家功法，身懷療傷寶玉，背負重托，從一片上古墓河里……逃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他先是低低地笑，然后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嘶啞，最后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混合著劇烈嗆咳的嚎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和臉上冰冷的湖水、溫熱的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笑得在冰冷的湖水里打滾，笑得左肩傷口崩裂滲血也渾然不覺。
劫后余生的狂喜、后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沖破絕境后的宣泄，如山洪暴發，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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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血債
笑夠了，哭夠了，力氣也隨著情緒的爆發而耗盡。林三抱著那根救命的朽木，一點一點，艱難地劃向散發著生機氣息的湖岸。爬上岸時，他癱倒在柔軟冰冷的沙地上，像條真正瀕死的魚，只剩下胸膛劇烈的起伏和空洞望著頭頂天光的眼睛。
足足躺了半個時辰，冰冷的沙地汲取著他本就不多的體溫，他才勉強攢夠力氣坐起。第一件事是檢查：背上青玄子的骨灰包袱還在，用衣衫和藤蔓捆得結實，只是浸透了水，沉甸甸的。柴刀還在腰間。懷里——他顫抖著手摸去——玉佩、書冊、玉瓶、那三塊微微發光的靈石，都完好無損，貼著皮膚。只有右手食指上那枚黝黑戒指，冰涼地箍著，存在感格外清晰。
他掙扎著站起，環顧四周。這湖位于地底巨大空腔的底部，唯一的天光來自頭頂裂縫。裂縫邊緣垂下許多不知名的藤蔓和樹根，在光柱中微微搖曳。
必須爬上去。
目光掃過沙地，一個半掩在沙里的東西吸引了他。走過去撥開沙子，是塊腐朽嚴重的黑色木牌，半邊已爛，剩下的半邊刻著兩個殘缺的古字：
“……界碑。擅入者……”
后面沒了，斷口整齊，像是被利刃干脆利落地削去。
又是“幽冥”？他眉頭緊鎖，將這殘破的木牌也塞進懷里。然后走到裂縫下方，選中一根看起來最粗壯、扎根最深的古藤，用力拽了拽，確認結實，開始向上攀爬。
修煉《五行混元功》后的身體確實不同以往。雖然依舊虛弱不堪，但力量、耐力、對身體的掌控力，都遠超從前。濕滑的巖壁和盤繞糾結的樹根成了最好的著力點。他爬得很慢，很穩，中途休息了數次，每次休息都感覺丹田處那團溫熱的氣旋微微流轉，帶來新的力氣。當日頭西斜，橘紅色、帶著暖意的陽光從裂縫口斜**來時，他血肉模糊的雙手，終于扒住了裂縫邊緣生長出的雜草。
用力，撐起，翻身而上！
重見天日。
夕陽的余暉將西天燒成一片絢爛、悲壯的錦緞，溫暖的光芒毫無保留地灑在臉上，帶著山風特有的、草木的清香。他癱倒在裂縫邊的草地上，貪婪地、大口地呼**這清新自由、毫無陰霾的空氣，仿佛要把肺里積郁的所有地底的陰冷、腐臭、死氣全部置換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劇烈的心跳才漸漸平復。他撐起身子，望向山下。
暮色如紗，悄然籠罩山坳。林家村安靜地臥在那里，升起幾縷稀薄、歪斜的炊煙，在晚風中很快散去。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孤寂扭曲的影子。樹下，似乎有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正踮著腳，伸長脖子，死死望著山路的方向。
是小月！她在等自己！
林三心頭一熱，一股酸澀的暖流涌上鼻尖。他想喊，張開嘴，可嗓子干啞刺痛得像要裂開，發不出大聲音。他只能跪坐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山下那個身影拼命揮舞手臂。
遠處，樹下的身影似乎看到了，猛地一頓，愣了片刻，然后也跳起來，更加拼命地、帶著一種慌急的幅度揮手，跳腳。
隔著這么遠的距離，暮色漸濃，林三仿佛都能看到她臉上瞬間迸發的欣喜，和那欣喜之下更濃的、化不開的擔憂與驚惶。他笑了笑，想抬手抹把臉，卻發現手上全是攀爬時蹭破的傷口和泥污。
他不再耽擱。背好沉甸甸的骨灰包袱，將柴刀在腰后別緊，朝著下山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離家越近，心中的不安卻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莫名地、不受控制地擴散開來，越來越濃。
村口越來越近。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只有晚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沒有小月的身影。
他腳步猛地一頓，停在樹下。
目光死死落在樹根處——那里，扔著一只粗布鞋。女孩子的鞋，鞋面打著細密的補丁，他認得那針腳。是小月的鞋。鞋邊，有凌亂的、深深的拖拽痕跡，幾片枯葉被狠狠踩進泥里，碾得破碎。還有……幾點已經發黑、變得黏稠的血跡，像絕望的眼睛，瞪視著蒼天。
林三的心臟，猛地一沉，仿佛墜入冰窟。
他緩緩蹲下，撿起那只鞋。入手冰涼。鞋底還沾著新鮮的、**的泥巴，顯然是不久前才掉在這里的。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看向自家方向。那三間低矮的土坯房靜靜立在漸濃的暮色里，但院門……是大敞的。籬笆歪倒了一**，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過、踩踏過。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粘膩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窒息。
“娘——！小月——！”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拔腿朝著家的方向瘋狂狂奔。修煉帶來的些許氣力此刻全部爆發，速度遠超往常，帶起呼嘯的風聲。幾個呼吸便沖過短短的距離，來到院門前。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四肢冰涼。
院子里一片狼藉。腌菜的瓦缸碎了，咸菜水潑了一地，在夕陽最后的余暉下泛著油膩膩的、令人作嘔的光。晾衣的竹竿斷成幾截，母親縫補的、打著層層補丁的舊衣被踩滿骯臟的泥腳印，扔在雞屎和垃圾堆里。堂屋的門虛掩著，門板上有一個清晰的、凹陷的腳印，將薄薄的木板幾乎踹穿。
“娘——！”他又喊了一聲，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沖進堂屋。
屋里更亂，像被野獸洗劫過。缺腿的凳子倒著，盛水的陶罐摔在墻角，碎片和水漬混在一起。墻角那半袋全家視若生命的糙米，被利刃或者什么東西劃開一道大口子，米粒撒得到處都是，混雜著黑乎乎的泥腳印，被踩進泥地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腥的、絕不該出現在這里的血味。
“娘？！”他沖進里屋。
炕上，那床單薄的、補丁摞補丁的被子被掀在地上，擰成一團。母親林氏不見了蹤影。只有炕席上，一片凌亂掙扎的痕跡，被褥被抓破，露出底下發黑的稻草。和幾灘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觸目驚心的血跡。血跡旁，扔著那半塊她今早塞給自己的、用破布包著的烤土豆，已經被踩得稀爛，和泥污混在一起，不成形狀。
林三呆立當場，渾身冰冷，手腳發麻，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世界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對面斑駁的、被煙熏黑的土墻上，被人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力透墻皮地劃著一行大字。每一筆都透著囂張、蠻橫、有恃無恐：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明日午時，鎮上周府，以人抵債。”
字跡潦草，最后一筆狠狠拖下，仿佛劃在他的心口，割開皮肉，鮮血淋漓。
周府……周扒皮……
那個青石鎮上的土財主，放印子錢，強占田地，**過佃戶，家里養著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他早就聽村里人咬著牙低聲咒罵，說周扒皮好色成性，家中已有五房小妾，還常常強擄民女……
小月被他們抓走了。娘……娘恐怕是因為死死阻攔，被打傷了，也可能……一起被抓走了。
“嗬……嗬……”林三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渾濁的低喘，眼睛瞬間布滿血絲，紅的嚇人。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走到堂屋，彎下腰，撿起那把刃口崩缺、沾著自己昨日血跡的柴刀。手指，一根一根，收緊，握實。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慘白如骨，皮膚下的青筋暴起，如同蠕動的蚯蚓。
柴刀粗糙的木柄，傳來冰冷、熟悉的觸感。這是爹留下的刀，砍過山柴，劈過攔路的荊棘，甚至……三年前，爹進山前，用它剁碎了想偷雞的黃皮子。現在……
他低頭，看著暗沉刀身上那些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那是他自己的血，昨天在崖下傷口流出的。血跡旁，還沾著一點崖壁的青苔，墨綠色，此刻看來像凝固的毒。
“周……扒……皮……”三個字，從他咬得咯咯作響的牙縫里，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一字一字，森冷地擠出來，砸在死寂的空氣里。
就在這時——
燙！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滾燙！像有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毫無征兆地狠狠按在了心口的皮膚上！灼痛瞬間穿透皮肉，直抵心臟！
是那塊玉佩！
“呃！”林三悶哼一聲，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門框上，手下意識死死捂向胸口。隔著破爛單薄的、被汗水血水浸透的里衣，他能清晰無比地感受到，貼身戴著的玉佩正在劇烈發燙，那溫度越來越高，幾乎要灼穿衣物，烙進皮肉里！與此同時，玉佩內部，那縷吸收了他鮮血后形成的淡紅色血絲，此刻如同被徹底激怒的毒蛇，或是從沉睡中驚醒的兇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亮度瘋狂游走、竄動、沖撞！
他猛地扯開早已不成樣子的衣襟。
只見貼肉戴著的玉佩，正散發出妖異的、越來越盛的血紅色光芒，將昏暗的、彌漫著血腥味的堂屋映照得一片詭*、不祥。玉中那縷血絲，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穿梭、凝聚、變形，最終在溫潤卻熾熱的玉面上，硬生生勾勒出一個筆畫猙獰、猩紅刺目、仿佛用最濃烈的鮮血和最深沉的怨恨寫就的狂草大字——
“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