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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間不退

人間不退 少年英雄夢 2026-05-03 19:39:23 仙俠武俠
雪夜入山------------------------------------------,天快亮了。。,濃煙壓著云層往南卷,像一塊燒焦的黑布,慢慢蓋住整座北境平原。風從黑水河上吹來,帶著雪沫、血腥味、焦木味,還有一種陳燼說不清的味道。。。,就趴在河灘上吐了。,壓低聲音罵:“不許出聲!想把妖兵招來嗎?”,拼命點頭。,原本只是個廢渡口。河邊有幾根爛木樁,一條半沉的舊船,一座破了頂的土地廟。,土地廟前聚著三十幾個逃出來的人。,有城中百姓,有兩個受傷的城防兵,還有幾個被大人抱在懷里的孩子。。。。。
快到很多人直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有人低聲哭。
“我娘還在城里……”
“我爹守北門去了,他會不會也逃出來?”
“書院呢?沈先生呢?”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就在身后的火光里。
陳燼站在河邊,臉上都是灰和血。他的衣服濕了大半,袖口被燒出焦黑的洞,右手還握著那把切藥小刀。
刀不長,甚至算不上兵器。
可刀刃縫里塞著黑血。
妖血。
人血。
還有他自己的血。
他低頭看著河水。
黑水河沒有因為白鹿城破而停下。
碎冰撞著岸邊石頭,咚,咚,咚。
和從前一樣。
陳燼忽然覺得很荒唐。
白鹿城燒成那樣,河水卻還在流。
天還會亮。
雪還會下。
好像死一座城,對天地而言,也不過是添了一縷煙。
身后有人問:“陳燼,我們現在去哪兒?”
說話的是陸小旗。
他比陳燼大一歲,是城防兵陸百川的兒子,平日里總愛在南街晃,腰間掛一把沒開鋒的短刀,逢人便說自己遲早要當校尉。
現在,他那把短刀真開了鋒。
不是找鐵匠磨的。
是砍妖兵砍出來的。
陸小旗左臂受了傷,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臉卻繃得很緊,像是只要他一松勁,就會當場哭出來。
陳燼沒有立刻答。
他從懷里摸出姜聞苦給他的密信。
油紙外面染了血,里面卻還干著。
他展開密信。
上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
若城破,送此子去青骨山。
第二行:
見陳守歲,如見白鹿城。
落款不是姜聞苦。
是陳望北。
陳燼看著那個名字,心里沒有半點兒“父親”的感覺。
只有陌生。
還有沉重。
陸小旗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青骨山?那地方離這里少說三十里,全是山路?,F在去?”
一個書院學生聽見了,立刻搖頭。
“不行,山路太險,天還沒亮,又下雪,我們該往南走。南邊有秋水郡,那里有駐軍。”
另一個人反駁:“南門都關了,你怎么知道秋水郡還在不在?”
“那也不能去山里!山里沒糧沒藥,萬一遇上妖獸怎么辦?”
“留在這里才是等死!”
爭吵很快蔓延開。
有人要南下。
有人要藏進附近村子。
有人想等天亮后回城找親人。
還有人坐在地上,什么也不說,只是抱著膝蓋發抖。
陳燼聽著他們的聲音,忽然想起沈硯秋在書院門前說過的話。
“你不是逃。”
“你是帶著白鹿城出去?!?br>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白鹿副籍。
冊子安靜地貼在胸口。
但他知道,里面已經多了三個名字。
宋縫春。
姜聞苦。
沈硯秋。
也許不止三個。
也許只要他記得,名字就會一點點浮出來。
可如果他死在這里,冊子就會落入妖族手中。
城防密圖也會落入妖族手中。
娘死了。
姜聞苦死了。
沈硯秋死了。
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在渡口和人爭去哪里。
陳燼抬頭,聲音不大。
“去青骨山?!?br>眾人安靜了一瞬。
那個書院學生急道:“憑什么聽你的?你不過是藥鋪學徒?!?br>陸小旗立刻瞪眼:“你再說一遍?”
書院學生臉色漲紅:“我說錯了嗎?這里這么多人,總不能跟著一個藥鋪學徒往山里送死!”
陳燼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靜。
可不知為什么,書院學生忽然說不下去了。
陳燼說:“你可以往南走?!?br>書院學生一怔。
“什么?”
陳燼收起密信。
“想去秋水郡的,現在就走。想藏村子的,也可以走。想回城的,我不攔?!?br>他頓了頓。
“我要去青骨山?!?br>人群再次沉默。
這次,沒人立刻說話。
他們忽然意識到,陳燼不是在和他們商量。
更不是在爭誰當頭領。
他只是告訴他們,他要走了。
陸小旗第一個站到他身邊。
“我跟你去?!?br>陳燼看了看他的胳膊。
“你傷得不輕?!?br>陸小旗扯了扯嘴角。
“我爹說過,死人最怕沒人報信。我得活著告訴別人,北門是怎么破的。”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猶豫片刻,也站起來。
“我也去。沈先生讓我們出城時說過,去青骨山。”
緊接著,又有幾人站起。
最后,三十幾個人里,有二十二個決定跟陳燼走。
剩下的人要南下。
陳燼沒有勸。
他只是把姜聞苦給他的止血散分出一半,又把書院地道里帶出來的兩塊干餅遞給那個書院學生。
書院學生愣住。
陳燼說:“南邊路遠,帶著。”
書院學生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他低頭接過餅,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擠出兩個字:
“多謝。”
陳燼沒說話。
他轉身看向西北。
青骨山在風雪后面。
他沒去過。
只在藥鋪里聽過幾回。
據說那里山不高,卻很硬。山上有個姓陳的武夫,不肯入朝,不拜仙門,開了一座破山門,收留逃荒人、獵戶、孤兒和不愿跪的人。
姜聞苦每次提起青骨山,都要罵一句。
“窮得連耗子都繞路走?!?br>可現在,姜聞苦讓他去那里。
那就去。
一行人沿著黑水河往西北走。
雪越下越大。
春雪本該軟,落在臉上很快化開。
可這一夜的雪很冷,像冬天從北邊折返,專門來給白鹿城送葬。
陳燼走在最前面。
陸小旗跟在他身側,左手按著傷口,右手握刀。
后面是書院學生和百姓。
隊伍里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還有兩個傷兵。走得很慢。
太慢了。
陳燼心里很清楚。
他們從城里逃出時,妖族未必沒發現地道。等城內搜殺告一段落,追兵很快會沿著痕跡追到寒鴉渡。
他們必須在天亮前進山。
否則,平原上無遮無擋,一旦被雪狼騎發現,誰都活不了。
走出五里后,一個老人撐不住了。
他一跤摔進雪里,半天爬不起來。
他兒子想背他,卻被老人一把推開。
“別管我?!?br>老人喘著粗氣,臉色青白。
“我走不動了?!?br>他兒子眼眶通紅:“爹!”
老人罵道:“哭什么?妖兵還沒追來,你先嚎喪?”
隊伍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陳燼。
陳燼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老人身邊,蹲下,先摸了摸老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嘴唇。
在藥鋪待久了,他知道這是凍傷和脫力。
再拖下去,老人會死。
可如果停下來生火休息,所有人都可能死。
陳燼從布包里拿出一片老參,塞進老人嘴里。
然后他看向隊伍里的兩個傷兵。
“把門板拆了?!?br>一個傷兵沒反應過來:“什么?”
陳燼指向不遠處廢棄的河神小祠。
“拆門板,做拖板。老人和孩子輪流坐?!?br>陸小旗立刻跑過去,一刀劈開小祠門栓。
幾個書院學生也跟著上前幫忙。
很快,一塊破門板被拖了出來,繩子不夠,就撕衣服做布條。門板上墊上干草,把老人放上去,又讓兩個孩子坐在邊緣。
隊伍繼續走。
速度沒有快太多。
但至少沒有把人丟下。
陸小旗低聲道:“你剛才要是說把老人留下,我可能真不知道怎么辦。”
陳燼看著前方。
“留下他,后面就會留下第二個、第三個?!?br>陸小旗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拖著他們,我們可能都走不掉。”
陳燼說:“那就想辦法走掉?!?br>“想不出來呢?”
“邊走邊想?!?br>陸小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以前在藥鋪也是這么抓藥的?”
陳燼說:“藥方錯了會死人。”
陸小旗收起笑。
“現在也是?!?br>兩人沒再說話。
天色將明時,他們走到一片枯柳林。
枯柳林后面就是山腳。
只要進了山,借著林子和山道,他們就有機會甩開追兵。
可就在這時,后方傳來狼嚎。
很遠。
卻很清楚。
隊伍瞬間僵住。
一個孩子嚇得想哭,被母親死死捂住嘴。
陸小旗臉色發白。
“雪狼騎?!?br>陳燼回頭。
平原盡頭,風雪之中,隱約有黑點浮現。
不是一個。
是一隊。
它們速度極快,黑甲、長矛、雪狼,像一群貼著地面飛來的黑影。
陳燼心頭沉了下去。
來不及了。
以他們的速度,根本跑不到山里。
陸小旗咬牙道:“你帶他們走,我攔一攔。”
陳燼看向他。
陸小旗緊了緊手里的刀,聲音發抖,卻硬撐著笑。
“別這么看我,我爹守北門,我不能比他差太多?!?br>陳燼沒答應。
他環顧四周。
枯柳林,河灘,碎冰,舊祠,雪坡。
能用的東西太少。
太少。
可不是沒有。
陳燼忽然問:“這里離黑水河多遠?”
一個本地獵戶模樣的中年人立刻答:“不到半里,前面有一段河*,冰薄,人不能走。”
陳燼問:“雪狼知道嗎?”
獵戶一怔。
陳燼又問:“有沒有法子把它們引上去?”
獵戶看著遠處追兵,喉結滾動。
“有……有是有。河*旁邊有條舊路,被雪蓋住后,看著像平地。若不熟路,很容易沖上冰面。”
陳燼立刻道:“帶路。”
陸小旗急道:“你要干什么?”
“殺狼?!?br>“你瘋了?那是一隊雪狼騎!”
“所以不能讓它們追進山?!?br>陳燼轉身對眾人說:“所有人進枯柳林,不許點火,不許出聲。趙叔,你帶他們往山腳走?!?br>獵戶一驚:“那你呢?”
陳燼說:“我和陸小旗引開追兵。”
陸小旗瞪大眼睛:“我什么時候說過——”
陳燼看向他:“你剛才不是要攔?”
陸小旗被噎住,最后罵了一句:“藥鋪出來的心都臟?!?br>陳燼從懷里摸出剩下的麻沸粉和毒粉,看了看,又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混在破布里。
姜聞苦說過,藥能救人,也能**。
關鍵看放在哪里。
他把藥粉包好,遞給陸小旗兩包。
“等它們靠近,把這個撒出去,別吸進去?!?br>陸小旗接過,手心全是汗。
“有用嗎?”
“對人有用?!?br>“它們是妖?!?br>“那就多撒點?!?br>陸小旗深吸一口氣。
“行。死就死?!?br>陳燼沒有說話。
他彎腰在雪地里撿起幾根枯枝,又撕下一截衣擺,纏在枝頭,澆上小瓷瓶里最后一點烈藥。
火折子一擦。
火苗亮起。
在將明未明的雪地里,那點火非常醒目。
遠處雪狼騎果然偏轉方向。
沖他們來了。
陳燼握著火把,轉身就跑。
陸小旗跟在后面,一邊跑一邊罵:“陳燼,你以后最好真能活成個人物,不然我今天死得太虧!”
陳燼沒有回頭。
“你死不了?!?br>“你說了算?”
“我娘讓我活著,我還沒答應讓別人死。”
陸小旗怔了一下,隨后咬牙跟上。
兩人沖向河*。
身后,雪狼騎越來越近。
狼爪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甲片碰撞和低沉狼喘。
陳燼聽見破空聲。
他猛地側身。
一支骨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進前方枯柳樹干。
肩頭**辣地疼。
血流出來,又很快被冷風吹涼。
陸小旗喊:“快!”
陳燼看見了那條舊路。
雪蓋得很平。
再往前,就是黑水河彎道的薄冰。
他和陸小旗沖上舊路,跑到一半時,陳燼忽然一腳踏向旁邊雪堆。
雪堆下面是硬土。
獵戶沒有騙他。
他翻滾下去,陸小旗也緊跟著滾進溝里。
身后的雪狼騎卻沒有停。
第一頭雪狼沖上冰面。
咔。
聲音很輕。
第二頭,第三頭。
咔咔咔——
薄冰裂開。
為首妖兵終于察覺不對,猛地勒狼。
可后面的雪狼騎速度太快,根本收不住。
轟!
一**冰面塌陷。
雪狼和妖兵同時墜入黑水河。
冰冷河水翻涌,狼嚎和妖兵怒吼混在一起。
陳燼從溝里爬起來,抓起藥粉包,朝冰面破口砸去。
陸小旗也砸。
藥粉遇水散開,被寒風卷向掙扎的妖兵。
一個妖兵剛爬上冰面,忽然身形一滯。
陸小旗趁機沖上去,一刀砍向它脖子。
刀砍在甲片上,震得他虎口裂開。
妖兵反手一掌,將他拍飛。
陳燼從側面撲來,小刀直刺妖兵眼窩。
妖兵偏頭避開,一把掐住陳燼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窒息感瞬間涌上。
陳燼雙腳離地,臉色漲紅。
那妖兵的金色眼睛死死盯著他,忽然開口:
“火種。”
陳燼心頭一震。
妖兵竟然認識他。
或者說,認識他體內的東西。
妖兵五指收緊。
“帶回去?!?br>陳燼喉嚨發出破碎聲。
就在這時,陸小旗從后面撲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妖兵的腿。
“陳燼!”
陳燼眼前發黑,右手卻仍握著刀。
他想起水缸里的那一刀。
想起娘站在火里的眼睛。
想起姜聞苦胸口的長矛。
想起沈硯秋說,刀能**,火能燒城,但筆能**。
火。
他胸口忽然劇痛。
白鹿副籍在懷里發燙。
一道極細的火,從他心口竄向右臂。
陳燼沒有想怎么用。
他只是本能地把那把切藥小刀,刺進妖兵手腕甲縫。
這一次,刀刃上燃起了一點暗紅色的火。
妖兵發出一聲慘叫。
不是因為刀傷。
是因為那火。
火焰從甲縫鉆進去,像燒紙一樣燒著它的皮肉,甚至燒進骨頭。
妖兵松手。
陳燼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陸小旗也趁機拖著他往后退。
那妖兵踉蹌幾步,怒吼著想撲過來。
忽然,一支羽箭從風雪里飛出。
噗。
箭從妖兵左眼射入,穿透后腦。
妖兵僵在原地。
第二箭緊隨而至,釘穿它喉嚨。
第三箭射入心口。
妖兵轟然倒地。
陳燼猛地回頭。
枯柳林深處,站著一個披蓑衣的老人。
老人身材干瘦,背著一張極舊的長弓,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身后還有十幾道人影。
有人拿刀,有人扛槍,有人背著藥箱,有人拎著柴刀。
為首的是個高大男人。
男人穿黑色舊袍,袖口磨破,腰間掛一柄短劍。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站在風雪里,像一塊沉默的山石。
陳燼看見他的一瞬間,心里突然有了答案。
男人看了看冰河里掙扎的妖兵,又看向陳燼。
“陳燼?”
陳燼扶著陸小旗站起來。
他的嗓子被掐傷,說話很啞。
“你是誰?”
男人道:
“陳守歲。”
風雪在兩人之間掠過。
遠處白鹿城仍在燃燒。
近處黑水河吞沒了最后一頭雪狼。
陳燼看著他,忽然覺得懷里的那封密信輕了一點。
他從衣襟里摸出信,遞過去。
陳守歲沒有接。
“姜聞苦讓你來的?”
陳燼點頭。
“他死了?”
陳燼又點頭。
陳守歲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
“宋縫春呢?”
陳燼的手指猛地攥緊。
陳守歲已經知道答案。
他抬頭望向白鹿城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br>這個“好”字,讓陸小旗差點罵人。
可陳燼聽懂了。
不是說人***。
是說她做到了。
姜聞苦做到了。
沈硯秋做到了。
白鹿城把該送出來的東西送出來了。
陳守歲走到陳燼面前,低頭看著少年滿身血污、火灰、凍傷,還有那雙黑得發沉的眼睛。
“你體內的火,亮了?”
陳燼沒有隱瞞。
“剛才亮了一下?!?br>陳守歲皺眉。
“疼嗎?”
陳燼說:“疼?!?br>“疼就對了?!?br>陳守歲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也很穩。
“那不是神仙賜你的福分?!?br>“是死人留給你的債?!?br>陳燼低聲道:“我知道?!?br>陳守歲看著他。
“真知道?”
陳燼抬起頭。
“我娘讓我跑出去,然后燒回來?!?br>陳守歲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像雪地里露出一點石頭,冷硬,真實。
“像她會說的話?!?br>陳燼問:“你認識我娘?”
“認識?!?br>“也認識我爹?”
陳守歲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轉身,看向白鹿城。
“陳望北那個人,欠我的酒還沒還。”
陳燼心里微微一動。
陳守歲繼續道: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br>他抬手一揮。
“秦老弓,補刀。孟三娘,救人。其他人,帶百姓進山。”
那個射箭的蓑衣老人立刻帶人去河邊補殺落水妖兵。
一個背藥箱的婦人走到陸小旗面前,撕開他的袖子,看了一眼傷口,罵道:
“再晚半刻,胳膊就廢了?!?br>陸小旗疼得齜牙:“婆婆,輕點。”
婦人冷笑:“現在知道疼了?剛才砍妖兵不是挺能耐?”
陸小旗不敢還嘴。
陳燼看著青骨山這些人。
他們不像仙門修士。
衣服舊,兵器雜,有人鞋底還露著洞。
可他們站在這里,沒有一個人看起來想逃。
這讓陳燼想起白鹿城北門那些逆著人流往前跑的城防兵。
他忽然問:
“青骨山有多少人?”
陳守歲道:“七十六?!?br>陳燼又問:“能守住白鹿城嗎?”
旁邊有人臉色變了。
陸小旗也看了他一眼。
這問題問得太直,太重,也太不講道理。
七十六個人,怎么守一座已經破了的城?
陳守歲卻沒有生氣。
他看著陳燼,說:
“守不住?!?br>陳燼眼神暗了一瞬。
陳守歲又說:
“但能守住你?!?br>陳燼怔住。
陳守歲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鐵釘,釘進風雪里。
“你活著,白鹿城就沒燒干凈。”
“白鹿副籍還在,城防密圖還在,火種還在?!?br>“妖族想讓這座城死得無聲無息?!?br>“我們偏不讓。”
陳燼胸口發熱。
不是那縷薪火。
是別的東西。
他低聲問:“然后呢?”
陳守歲道:“然后養傷,學拳,學刀,學怎么活,學怎么殺?!?br>“再然后呢?”
“再然后……”
陳守歲轉身往山里走。
“燒回去。”
進山的路比陳燼想象中更難走。
青骨山不高,卻陡。
山腳密林中藏著許多小道,有的被雪蓋住,有的被亂石堵著,若沒人帶路,外人走進去很容易繞回原地。
陳守歲走在最前面。
腳步不快,卻極穩。
陳燼跟在后面,越走越覺得眼前發黑。
他一夜沒合眼,身上有傷,衣服半濕,剛才又動用了那縷薪火?,F在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
但他沒有喊停。
陸小旗胳膊被包好,臉色也很白,卻還強撐著跟他并肩走。
“你要是倒了,我可不背你?!?br>陳燼說:“你一只手,背不動?!?br>陸小旗罵道:“你嘴什么時候這么欠了?”
陳燼沒說話。
他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在藥鋪,他很少頂嘴。
但從白鹿城出來后,他發現有些話不說,可能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隊伍走到半山腰時,后方忽然傳來一陣號角。
沉悶,悠長。
陳守歲停步。
秦老弓從樹上一躍而下,臉色很沉。
“妖族封山了。”
陳燼回頭。
山下平原上,黑點越來越多。
妖族發現了寒鴉渡。
也發現追兵死在河*。
它們正在集結。
陳守歲看了一眼天色。
“來得比我想的快?!?br>孟三娘問:“山門開不開?”
陳守歲道:“開。”
“若后面還有白鹿城逃出來的人呢?”
“能進山的,都接?!?br>“若妖族跟著進來?”
陳守歲道:“那就殺?!?br>他說得太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句狠話。
倒像藥鋪掌柜說今日要曬藥,鐵匠說爐火要添炭,書院先生說明日要上課。
陳燼忽然明白,這個男人早就準備好了。
青骨山也早就準備好了。
他們也許不知道白鹿城會在今夜城破。
但他們知道,總會有這一天。
山頂方向,忽然響起一聲鐘。
不是白鹿城那種沉重警鐘。
青骨山的鐘很小,很啞,像一塊破鐵被敲響。
當——
山中傳來回應。
有人點火。
有人搬石。
有人開陣。
有人把孩子和傷員帶往后山。
青骨山醒了。
風雪里,陳燼抬頭看見山門。
那門很破。
兩根老木柱,一塊歪斜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
青骨山。
字跡很丑。
比他的字還丑。
陸小旗也看見了,忍不住說:“這誰寫的?不怕妖族看了笑話?”
陳守歲頭也不回。
“我寫的?!?br>陸小旗立刻閉嘴。
陳燼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它們不丑。
只是硬。
像三塊從山里挖出來的石頭。
入山門前,陳守歲停下腳步。
他轉身看向陳燼。
“進了這道門,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睡三天三夜?!?br>“但醒來以后,有三件事要記住。”
陳燼問:“哪三件?”
陳守歲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青骨山不養廢人。”
第二根手指。
“第二,北境沒有神仙會來救你?!?br>第三根手指。
“第三,仇可以記,恨可以有,但刀不能亂砍?!?br>陳燼沉默片刻。
然后問:“若我只想殺妖呢?”
陳守歲看著他。
“那就先學會不被妖殺?!?br>陳燼點頭。
“好。”
陳守歲讓開路。
陳燼邁入青骨山門。
就在他踏過門檻的一瞬間,懷里的白鹿副籍忽然一燙。
他低頭,隔著衣襟按住冊子。
腦海中,有一行字緩緩浮現。
白鹿城,陳燼,入青骨山。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終于倒了下去。
倒下前,他聽見山下傳來妖族戰鼓。
咚。
咚。
咚。
和黑水河碎冰撞橋的聲音很像。
也像有人在敲一扇門。
只是這一次,門內有人。
青骨山上,陳守歲站在風雪里,望著山下妖軍,淡淡說道:
“關門?!?br>山門緩緩合上。
破舊木門發出吱呀聲。
門外,是妖族鐵騎。
門內,是白鹿余燼。
還有七十六個不肯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