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坐在婚車的駕駛座上，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指節與皮革接觸發出細微的悶響。窗外，迎親的車隊排成一條紅色的長龍，從村口一直蜿蜒到百米開外，十輛清一色的奧迪A6L，車頭上扎著粉色的絲帶，在初秋的微風里輕輕飄蕩。這是他用大半積蓄換來的排場，就為了給蘇瑤一個體面的婚禮，也為了在老丈人一家面前撐起那份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臉面。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束玫瑰，九十九朵，花瓣上還帶著露珠，是凌晨五點他跑了三家花店才挑到的最新鮮花束。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二十三分，按照老家的規矩，這個點應該已經接到新娘，啟程往酒店趕了。可他已經在蘇瑤家樓下等了四十分鐘，車門外的鞭炮碎屑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幾個幫忙迎親的兄弟蹲在路邊抽煙，眼神里已經藏不住焦躁。
“川哥，咋還沒動靜？”伴郎趙磊走過來，彎腰湊到車窗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林川能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安。
林川扯了扯領帶，把領結扶正，扯出一個還算從容的笑：“再等等，化妝可能耽誤了。”
他沒說實話。二十分鐘前，蘇瑤的表姐下樓來傳話，說新娘那邊有點“小事情”要商量，讓他稍等。那種語氣他太熟悉了，每次蘇瑤家里人找他“商量事情”，都意味著錢包要出血。訂婚宴上“商量”出了十六萬八的彩禮，買房時“商量”出了房產證加名，裝修時又“商量”出了十萬塊的家電購置費。每一次，他都在咬牙答應，因為他愛蘇瑤，從大學到現在，七年了，這份感情是他這輩子最舍不得撒手的東西。
可今天，他說不上為什么，心里某個地方隱隱發緊，像是有一根弦在慢慢繃緊，隨時都可能斷。
“林川，你上來一下。”蘇瑤的母親王桂蘭站在單元門口，隔著十幾米沖他喊了一聲，臉上掛著那種公式化的笑，嘴角上揚，但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林川把手機揣進兜里，拉開車門的那一刻，秋風灌進領口，他竟然打了個寒顫。九月的天還不算冷，可他覺得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他朝趙磊擺了擺手，示意他在這等著，自己大步走向單元門口。皮鞋踩在鞭炮碎屑上，發出細碎又廉價的聲音。
蘇瑤家在六樓，沒有電梯。老舊的樓梯間里彌漫著一股油煙味和墻皮返潮的霉味，墻上貼著開鎖、通下水道的小廣告，扶手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銹蝕的鋼筋。林川爬了六層樓，呼吸還沒亂，但心跳已經明顯加快了。他敲門之前，就聽見里面傳來的說笑聲，聲音很大，刻意又做作，像是在故意讓他聽見。
門開了，開門的是蘇瑤的舅媽，一個精明的中年女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樁買賣劃不劃算。“喲，新郎官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她側身讓林川進門，嘴上熱情，可眼神飛快地往客廳沙發那邊瞟了一眼。
客廳里坐滿了人，蘇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到齊了，像開會似的整整齊齊坐成兩排。茶幾上擺著瓜子和糖果，煙灰缸里戳著幾個煙頭，空氣里混著廉價香煙和護手霜的味道。蘇瑤的父親蘇建國坐在正中間的單人沙發上，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面色陰沉地看著林川，像是岳父看女婿，又像是債主看欠債人。
林川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臉上還是帶著笑。他掃了一圈，沒看見蘇瑤，她的房門緊閉著，那扇白色的門板像是橫在他面前的一道墻。
“叔，姨，咋了？是不是瑤瑤還沒準備好？”林川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松。
蘇建國沒說話，王桂蘭倒是先開了口。她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林川面前，****，打印得整整齊齊，她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林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個事兒之前沒提，現在得說一下。瑤瑤她弟明年大學畢業，要留在省城上班，家里合計著得先給他買套房子，首付還差三十萬。我們尋思，你和瑤瑤都結婚了，就是一家人，這忙你們得幫。這錢就當是彩禮加的部分，寫了條子的，你放心。”
林川愣住了。
他看著茶幾上那張紙，上面寫著“補充協議”四個字，下面列著條款——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