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藏鋒------------------------------------------，打在煙雨樓的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像是有無數只手在叩門。石敢當被阿福和兩個伙計扶進了東廂房，謝硯秋已經取來傷藥，正蹲在他身邊處理傷口。她的動作極快，剪開染血的衣袖時手穩得絲毫不見顫抖，只是當看到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黑羽衛的刀，果然淬了東西。”謝硯秋用烈酒沖洗傷口，石敢當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卻硬是沒再發出半點聲響。她指尖捻起一枚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精準地刺入傷口周圍的幾處穴位，原本**外流的血竟漸漸緩了下來。，背對著屋里的動靜，目光落在院外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石板上。黑羽衛出現在江南，還動了北境來的貨，這絕不是偶然。他想起剛才那封信上的“雪覆舊城”，京城的雪，怕是要飄到江南來了。“樓主，”謝硯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已經用干凈的布條包扎好傷口，站起身時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淡淡的藥香，“石敢當的傷口需要靜養，我讓青禾守在這里。”，視線掠過石敢當緊抿的嘴唇——這個平日里寡言少語的漢子，此刻牙關咬得死緊，顯然在強忍著劇痛。他點點頭：“辛苦你了。”頓了頓，又道，“那麻袋，你看過了嗎？”：“等樓主示下。”，雨絲順著回廊的飛檐斜斜打進來，沾在蘇慕遮的月白長衫上，洇出點點深色。他停下腳步，看向放在回廊角落的麻袋，麻袋口用粗麻繩系著，上面的血漬已經半干，變成了暗沉的褐色。“打開吧。”蘇慕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仿佛里面裝的不是貨物，而是隨時會引爆的**。麻袋口松開的瞬間，一股濃重的鐵銹味混著草藥的氣息撲面而來，里面露出的，竟是十幾根手臂粗的鐵管，管壁上刻著細密的紋路，管身還沾著些許干枯的草藥碎屑。“這是……”謝硯秋的瞳孔微微收縮，她認得這種鐵管。二十年前，她父親的書房里曾見過類似的物件，當時父親說，這是北境用來冶煉特殊礦石的工具，名為“流火管”，尋常商隊絕不會攜帶。，管壁冰涼，刻紋觸之硌手。他翻轉鐵管，在底部看到一個極小的印記，是一朵簡化的紅梅，與信封上的朱砂梅如出一轍。“果然是沈驚鴻的東西。”蘇慕遮的指尖在紅梅印記上輕輕摩挲，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鎮北將軍沈驚鴻，二十年前“紅梅案”的關鍵人物，當年被指通敵叛國，卻在滿門抄斬前神秘失蹤，如今竟在北境擁兵自重，成了**眼中的一根刺。：“沈驚鴻……他想干什么？把這些東西運到江南，是想……是想翻案。”蘇慕遮打斷她的話，將鐵管放回麻袋，“流火管能提煉出一種礦石，可鑄神兵，也可制**。他把這個送到煙雨樓，是想借我們的手，把東西交到該交的人手里。”，卻是文人雅士聚集地，消息流通極快，而煙雨樓更是消息的漩渦中心。沈驚鴻選在這里交貨，顯然是看中了煙雨樓“中立”的身份，更或許，是看中了樓里這些藏著秘密的人。
就在這時，廚房方向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青禾帶著驚慌的呼喊：“阿蠻！你怎么了？”
蘇慕遮和謝硯秋對視一眼，快步走向廚房。
廚房的地上，一個瓷碗摔得粉碎，熱水濺了一地。啞女阿蠻蹲在灶臺邊，雙手緊緊抱著膝蓋，肩膀微微顫抖，臉色蒼白得像紙。她面前的灶膛里，火苗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堆冒著青煙的灰燼，而灰燼里，似乎還殘留著幾片未燃盡的紙片。
青禾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我剛過來想取些熱水，就看到阿蠻把什么東西扔進了灶膛，然后就變成這樣了……”
謝硯秋的目光落在灶膛的灰燼上，緩步走過去，用一根燒火棍撥開殘灰，果然挑出了幾片焦黑的紙片。紙片上還能看到些許模糊的字跡，像是某種暗號。
阿蠻猛地抬起頭，清澈的眸子里蓄滿了淚水，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伸出手，似乎想阻止謝硯秋。
蘇慕遮走到阿蠻面前，蹲下身，聲音放得極柔：“阿蠻，你看到了什么？”
阿蠻用力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布滿炭黑的手背上。她從懷里掏出一塊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蠻”字，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光滑。她把木牌遞給蘇慕遮，眼神里滿是哀求。
蘇慕遮認得這塊木牌。三年前，阿蠻被人販子賣到江南，是他在碼頭救下了她。當時她渾身是傷，發不出聲音，懷里就揣著這塊木牌。他收留她在煙雨樓燒火，從未問過她的來歷，只當她是個需要庇護的可憐人。
可現在看來，這個沉默寡言的啞女，絕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她能看懂暗號，還敢銷毀密信，背后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
“黑羽衛除了劫貨，還做了什么？”蘇慕遮沒有接木牌，只是定定地看著阿蠻的眼睛。他注意到，阿蠻聽到“黑羽衛”三個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阿蠻的嘴唇翕動著，忽然用手指在潮濕的地面上寫字，她的指尖顫抖，寫得很慢：“他們……在找一個人。”
“誰？”謝硯秋追問。
阿蠻低下頭，指尖劃過地面，留下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梅娘。”
蘇慕遮和謝硯秋同時心頭一震。梅娘，二十年前“紅梅案”里，沈驚鴻的夫人，傳聞早已死在那場大火里，怎么會突然被黑羽衛追查？
就在這時，東廂房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喊起來：“石大哥！石大哥你醒醒！”
三人連忙趕回東廂房，只見石敢當已經從床上滾落到地上，臉色發紫，嘴唇烏青，原本包扎好的傷口處，滲出的血竟變成了詭異的黑色。
“是那刀上的毒！”謝硯秋快步上前，手指搭上石敢當的脈搏，臉色瞬間變得凝重，“毒性蔓延得太快，銀針逼不住了。”
蘇慕遮的目光落在石敢當緊握的右拳上，他伸手想掰開，卻發現石敢當握得極緊，仿佛攥著什么救命的東西。他用巧勁輕輕一捻，石敢當的手指終于松開，掌心里露出的，是半枚玄鐵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黑鷹——那是黑羽衛的信物。
謝硯秋倒吸一口涼氣：“石敢當他……”
“他曾是黑羽衛。”蘇慕遮拿起那半枚令牌，令牌邊緣有明顯的斷裂痕跡，“后來叛了，隱姓埋名到了江南。”只有黑羽衛，才會對黑羽衛的毒如此了解，也只有黑羽衛，才能在被**時拼死搶回沈驚鴻的貨。
石敢當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他艱難地睜開眼，目光在蘇慕遮和謝硯秋之間轉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蘇慕遮手中的令牌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口黑血，徹底沒了聲息。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像是在為這突然的死亡奏響哀樂。阿蠻站在門口，看著地上漸漸冰冷的**，眼底的驚恐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蘇慕遮將那半枚黑羽衛令牌收好，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麻袋，以及灶膛里殘留的密信碎片。他忽然意識到，這煙雨樓里的每個人，都像一枚被精心擺放的棋子，而他們的過往，早已被“紅梅案”這條線緊緊纏繞在一起。
石敢當的死，阿蠻的秘密，謝硯秋的身世，還有他自己袖中那半塊玉佩……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二十年前那場**，指向那個傳聞已死的梅娘，指向北境的沈驚鴻，也指向京城那座深不可測的宮城。
“把石敢當的**處理掉，別留下痕跡。”蘇慕遮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謝先生，清點一下樓里的人手，從今天起，關閉西跨院，謝絕生客。”
謝硯秋點頭，她看著蘇慕遮清俊卻冷漠的側臉，忽然問道：“樓主，我們……真的要卷進去嗎？”
蘇慕遮轉過身，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秦淮河，河面上的畫舫依舊燈火通明，歌聲隱約傳來，一派歌舞升平。可誰又知道，這繁華之下，早已暗流洶涌。
他抬手，輕輕**著袖中那半塊玉佩，低聲道：“不是我們要卷進去，是他們，從來就沒打算放過我們。”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雨夜的寧靜。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煙雨樓門口，緊接著，是一個冰冷的聲音穿透雨幕：
“奉陛下旨意，**煙雨樓，捉拿欽犯余孽！”
阿蠻猛地縮了縮肩膀，謝硯秋握緊了手中的狼毫筆，蘇慕遮的指尖在窗沿上輕輕一點，眼底最后一絲溫潤徹底散去，只剩下寒潭般的幽深。
煙雨樓的門，終究還是被敲響了。而門外站著的，是來自京城的刀光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