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好奇、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掂量
"這閨女能吃得了這份苦嗎"？
一個半小時以后，吳瑞安停下來，用手指著遠處。
"看，那就是我家。"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半山腰，一棟兩層的平房，白墻，貼了淺色的外墻磚，窗戶是鋁合金的，房子比我想象中要體面，不是那種山里常見的土坯房或者老木屋，二樓的墻邊曬著什么東西，遠遠看像是一床被褥。
放在城里，這房子不起眼，甚至有點土氣。但擱在這半山腰，周邊林林總總幾十戶人家，它像是一個沉默的宣告——這家人，過得還不錯。
近，看著近。
可要從這條路走到那個位置，還得繞過小半個山角，再爬上一段長長的坡。
最后那段上坡最熬人，坡度陡，我走走停停，小腿發酸發脹，后背全濕透了。
吳瑞安把行李箱換了個手，空出一只手來拉我，我握著他的手，掌心全是汗，黏膩膩的，誰也沒松開。
3
終于到了。
院子比我想象的大，地面是水泥打好的，掃得很干凈，靠墻根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一條灰狗趴在門檻邊上，看見生人先是豎起耳朵，"汪"了一聲，吳瑞安喊了它一聲，它就搖著尾巴迎上來了。
**媽從屋里出來。
**走出來的時候，我微微愣了一下，她皮膚白凈，五官不算精致但舒展，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富態。
她比我高了半個頭，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下意識抬了一下下巴。
身上穿一件碎花短袖，頭發扎在腦后，利利索索的，看著就是個爽利人。
當她一伸手接我包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手。
那雙手和她整個人不搭。
臉是白凈的，手是粗糙的，指節粗大，虎口的地方有一層厚厚的繭，指甲剪得很短。
那是一雙在地里刨過、在山上扛過的手，和她白凈圓潤的臉長在同一具身體上，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看我的時候，不是那種溫和的打量，是上下掃，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
目光不算刻薄，但也談不上親切，更像是在看一件東西，掂分量，看成色。
我穿的那件T恤是出門前特意挑的，平常覺得還行的，被她這么一看，突然覺得哪里都不對
——領口是不是太低了？褲子是不是太緊了？頭發是不是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沒說什么，嘴角彎了彎，算是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沒到眼睛里。
**倒是好打交道些，清清瘦瘦的，看著和藹可親。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不知道放哪，捏著背包帶子，指節都發白了。
叫叔叔阿姨？叫伯父伯母？叫叔叔嬸嬸？腦子里把所有稱呼過了一遍，哪個都覺得不對，哪個都覺得突兀。
最后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叔叔……阿姨……"
**點了點頭，
"嗯"了一聲。
**說了句
"進來坐"。
轉身去倒水了，我松了半口氣，又覺得她轉身的時候好像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種說不清的打量，讓我后背又開始冒汗。
晚上吃飯，我以為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我錯了。
叔叔來了，伯伯來了，嬸嬸來了，大媽來了
——我不知道他家在這片山里到底有多少親戚，但那個晚上，好像方圓幾座山的姓吳的都來了。
院子里支起桌子，一張不夠，兩張，兩張不夠，三張。菜一盤一盤往上端，**、土豆、燉土雞、涼拌折耳根……
她們圍著我坐。
嬸嬸、大媽、幾個堂嫂，一張張臉湊過來，笑盈盈的，熱乎乎的，像探照燈一樣把我照得無處可躲。
"閨女哪兒的呀？"
"多大了？今年剛十八？哎呀好小。"
"瑞安怎么認識的呀？"
"在哪兒上學呀？"
"能吃辣不？我們這兒的菜可辣。"
"第一次來山里吧？坐車暈不暈？"
"路上走了多久？哎喲，受罪了吧。"
她們沒有惡意，甚至可以說是善意的，那種特有的、不加修飾的、濃烈的好奇。
但十八歲的我接不住。
我每答一句就低一下頭，聲音越說越小，筷子夾菜的時候手都在抖，怕夾不穩掉桌上丟人。
腳在桌底下并得緊緊的，手肘貼著身體不敢撐開，整個人縮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