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的暖光比我想象的要樸素得多。
我原本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在崔律師的燈籠光照下穿過六條街、經過兩重判官把守的殿門之后，我腦子里預加載的畫面是這樣的：巍峨的寶座上端坐著一位青面獠牙的巨神，兩側****執戟肅立，殿內業火翻騰，空氣里彌漫著硫磺與鐵銹的氣味，被審判的亡魂跪在階下篩糠般發抖。
然后我邁過了門檻。
暖**的吸頂燈。燈罩是乳白玻璃的，邊沿落了一圈薄薄的灰，你一眼就能看出這燈大概有三五年沒人擦過了。四面墻壁刷著米白色的漆，談不上新也談不上舊，就是那種機關單位用了十來年、每年年底會補刷一層但總也刷不齊整的顏色。墻角擺著幾盆綠植——吊蘭長勢喜人，從文件柜頂上垂下來，最長的枝條拖到了地面；綠蘿順著一根竹竿往上爬，葉子油亮油亮的，看得出來最近剛澆過水。空氣里沒有硫磺味，只有舊書、陳茶和某種老式辦公用品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間被人住了一輩子的檔案室。
文件柜有整整六面，把后墻遮得嚴嚴實實。每一層都塞得滿當當——檔案袋、文件夾、牛皮紙封面的卷宗、用橡皮筋箍住的判決書副本。標簽貼得整整齊齊，從“甲子年判例匯編”一路排到“辛巳年奈何橋事故責任認定書”，中間沒有任何斷檔。我掃了一眼“辛巳年”那本的位置，脊背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顯然被人反復抽出來翻過。
墻上確實掛著錦旗。但不是“鐵面無私”，也不是“明鏡高懸”。那是一面鑲金邊的紅絨錦旗，上面寫著八個大字——“最佳合作伙伴·孟婆奶茶”。落款是“孟婆湯鋪敬贈”，日期是辛巳年九月初九。錦旗的右下角還別著一張手寫的感謝卡，卡片邊緣已經卷了，但字跡還很清晰：“**大人，沒有您的支持就沒有湯鋪的今天。下次來喝湯，不要錢。”
錦旗旁邊掛著一張橋牌聯賽合影。我遠遠瞟了一眼，在最后一排最右邊看到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臉。
他正對著鏡頭笑，豎著兩根手指，和周圍一群鬼差判官的嚴肅表情格格不入。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沖鋒衣，頭發有點長，搭在額前，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我認出了那張臉。
我在所有能搜到的舊照片里都認不出他——孤兒院的集體照、學校檔案里的證件照、福利機構存檔的家庭合影，沒有一張能讓我指著說“這是我爸”。但此刻，在**殿暖**的燈光下，在二十年前一張橋牌聯賽的合影里，我隔著一整個大殿的空氣，一眼就認出了他。
崔律師在殿門外停住腳步。他把手里那盞寫著“崔”字的紙燈籠遞給我，側身讓到一邊，什么都沒說。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遞燈籠的動作很慢——不是猶豫，是那種“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己走了”的鄭重。
我深吸一口氣，提著燈籠邁過了門檻。燈籠的光和殿內的暖黃交織在一起，把我腳下的青磚地面照出兩道深淺不一的影子。
**正坐在辦公桌后面批閱文件。
他低著頭，左手翻著文件，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過。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茍，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備用筆。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鏡框是最普通的黑框款式。整個人看起來和崔律師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都是在體制內干了一輩子的老知識分子，渾身上下每一個縫隙里都浸透了嚴謹和體面。
他面前攤著一份打開的檔案。牛皮紙封面已經泛黃起邊，右上角蓋著一枚紅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我隔著辦公桌看不太清，但封面正中那行手寫的標題在燈光下異常醒目——幾個端正的漢隸體大字，墨色已經褪得有些發灰，但筆畫依然清晰有力。
“林遠舟（0001號絕密）”。
**翻了一頁，眉頭微微皺起來，用鋼筆在頁邊批了兩個字。寫完最后一個筆畫之后，他把筆帽擰回去，擱在檔案旁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摘下老花鏡之后變得柔和很多。那雙眼睛并不凌厲，也沒有審判者的俯視感。他看我的時候，像是在辨認一張很久以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