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里給宋佳發了十幾條語音。
第一條還算溫和：“佳佳，媽住院了，你趕緊回電話。”
第五條變成：“你別鬧了，現在要簽字。”
第十條已經咬牙：“你再不接，我就去溫泉找你。”
可宋佳一直沒有回。
倒是婆家的親戚，來得比她快。
大姑父拄著拐杖，二姨披著披肩，連住在城北的小表弟都趕來了。人一多，急診門口立刻熱鬧起來。
“怎么還沒交錢？”
“不是說要手術嗎？”
“陳念，你平時不是最能干嗎，這時候怎么卡住了？”
我坐在長椅上，保溫桶放在腳邊。
二姨看著我，語氣不輕不重：“人命關天，錢是身外物。你婆婆癱了這些年，也沒少靠你，你不能到最后掉鏈子。”
我抬眼：“她靠我？”
二姨愣了一下：“不然呢？”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舊本子。
藍色封皮，邊角磨白。里面夾著繳費單、藥店小票、護工請假記錄、康復針灸收據、尿不濕**截圖打印件。
宋遠臉色一變：“你拿這個干什么？”
我翻開第一頁：“二零一八年三月，婆婆第一次中風，出院后請護工一個月，六千二。護工走后，我辭了晚班。”
我翻第二頁：“二零一九年，壓瘡換藥，三千七。護理床，二千八。防褥瘡墊，一千二。”
“二零二零年，復查住院四次，醫保后自費一萬一。”
“二零二一年到去年，尿不濕、營養粉、霧化藥、輪椅維修、上門理療，總計七萬六千三。”
我一頁一頁翻，紙張發出干澀聲響。
“這些是我能留下憑證的。沒有憑證的，是每天早上六點翻身擦洗，晚上十一點喂藥，半夜兩點換尿墊。”
二姨的嘴張了張。
大姑父咳了一聲：“一家人，算這么清干什么？”
我合上本子：“現在不是我要算，是醫院系統先算了。監護人是宋佳，簽字也要宋佳。”
小表弟小聲說：“可你是兒媳婦啊。”
我看向他：“兒媳婦這三個字，可以簽高風險手術同意書嗎？”
他不說話了。
宋遠忽然伸手來搶我的本子：“陳念，你別在醫院丟人。”
我把本子按住：“丟人的不是我。”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邊拽：“你跟我出來。”
我沒動。
他用了力，我肩膀撞到長椅扶手，疼得眼前一黑。保溫桶倒在地上，湯從蓋縫里滲出來，白色地磚上漫開一片油花。
護士站有人看過來。
我蹲下去扶保溫桶，手指摸到溫熱的湯，忽然笑了一下。
八年了。
我怕湯涼，怕藥錯，怕婆婆摔，怕宋遠難做，怕親戚說閑話。
可沒人怕我疼。
護士快步過來，遞給我紙巾：“家屬，沒事吧？”
我搖頭，擦桶蓋。
護士看了眼宋遠，沒多說，只壓低聲音：“你是陳念？”
我點頭。
她指了指護士站電腦：“病人的緊急***記錄，半年前改過。以前是宋遠，后來改成宋佳。”
我手一頓。
“誰改的？”
“病人本人和宋佳簽的確認。那時候病人意識清楚，社區陪同來的。”
我抬起頭，看見宋遠也僵住了。
半年前，婆婆確實出過一次門。
那天宋佳突然回來，說帶婆婆去做殘疾復評。婆婆還特意讓我給她換了干凈外套，梳頭時嫌我手重，說：“佳佳難得回來，你別拉著臉。”
我以為只是復評。
原來她們還改了緊急***。
護士把一張便簽塞到我手里：“有些事，你可以問社區，也可以查一下病人房產證明。”
她說完就走了。
我握著便簽，掌心發潮。
宋遠盯著我：“她跟你說什么？”
我把便簽放進包里：“沒什么。”
“陳念，我警告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救我媽。”
“對。”我看著他，“所以讓能簽字的人回來。”
二姨又急了：“那佳佳聯系不上怎么辦？”
我拿起手機，點開宋佳朋友圈那張溫泉照，直接評論了一句：
媽**，醫院等你簽手術同意書。系統顯示你是監護***。
不到一分鐘，評論沒了。
宋佳把朋友圈**。
又過了半分鐘，她給宋遠發來一條語音。
宋遠點開，宋佳帶著哭腔的聲音沖出來：“哥，你怎么讓嫂子在朋友圈鬧啊？我也有自己的家，我現在趕不過去！”
我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