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憶了。
這三個字落進執法堂，像一滴冷水濺進滾油。四下里嗡地炸開，議事長老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我沒有動。
高臺上的燭火映著顧長淵的臉，那張曾經在月下與我論道的臉，此刻干干凈凈，干干凈凈地茫然。他跪在那里，鎖靈銬壓著他的手腕，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鷹。
“你叫沈蘅。”
他念我名字的方式變了。不是從前那種帶著笑意的、輕輕上揚的尾音。是平的，是直的，像在認一個字。
“他們說，是你抓的我。”
他歪著頭看我，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
“那你一定很厲害。”
這句話像一把沒開刃的刀，鈍鈍地捅進來。不流血，但疼。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案上的手。這雙手煉過鎖靈銬，煉過困仙陣，煉過三十六道封印他靈脈的天罡釘。也都是這雙手，曾經在深夜里替他攏起散落的頭發，在雪天里捂熱他冰涼的手指。
“帶下去。”
我的聲音很穩。穩得周圍的人都松了口氣，穩得像我這個人一樣，方正、堅硬、無懈可擊。
顧長淵被押下去的時候，經過我身邊。鎖靈銬叮叮當當地響，他的步子卻走得從容。快要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負責押送他的弟子剛要呵斥，被我抬手止住了。
他轉過頭看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灰，近到他身上的氣息漫過來，還是從前那種淡淡的檀香味，一點沒變。
他說：“不知道為什么，我看到你，心里很難過。”
頓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該不該說。
“很難過很難過。”
說完他自己先皺了眉，好像也不明白為什么會對一個剛抓了自己的人說出這種話。他很快別過臉去，跟著押送的弟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
執法堂里那么多人，沒有一個人敢出聲。他們看著他們鐵面無私的沈掌教，站在燭火明滅之間，面沉如水。
沒有人知道，我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2
顧長淵被關在天牢最深處。那是專門用來關押重犯的地方，符陣層層疊疊，連一只蚊子飛進去都會被煉成灰。我親手設計的陣，每一道符文都刻得工工整整，像我的名字一樣，不容置疑。
我親自去看他。
不是因為私情。我告訴自己。是因為他是最重要的犯人，掌握著魔族滲透仙盟的關鍵情報。他的記憶丟了，但未必是真的丟了。也許是假裝的，也許是封印的，也許需要某種刺激才能恢復。
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好到我可以說服自己。
天牢的甬道很長，長到像是永遠走不到頭。兩邊墻壁上的長明火滋滋地燒著，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我走到最里面那間牢房門口，站定。
顧長淵坐在**上。
鎖靈銬鎖著他的靈脈，天罡釘封著他的穴位，他渾身上下一絲靈力都使不出來，和一個凡人沒有區別。但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筆直，眼睛閉著，像是在打坐。
聽到動靜，他睜開眼。
看到是我，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短到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來了。”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不像囚犯對獄卒，不像罪人對判官。
我站在鐵欄外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問你幾個問題。”
他說：“好。”
“你叫什么名字？”
“顧長淵。”
“你是誰的門下？”
他想了想，搖頭。
“你修煉的是什么功法？”
他又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努力去夠一個夠不到的東西，最后放棄，還是搖頭。
“最后一個問題。”我看著他，“你是怎么失去記憶的？”
顧長淵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鎖靈銬，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這個鎖靈銬，是你煉的吧。”
我沒說話。
“煉得很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靈力封得很干凈，又不傷經脈。煉這銬子的人，心思很細，手也很巧。”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煉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