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時，裴行舟正親手喂她喝藥。
他在我面前冷得像塊鐵，到了王妃跟前，卻連聲音都輕下來。
“母妃，今日藥里加了甘草，不苦。”
王妃喝了兩口，皺著眉看我。
“這就是沈家送進來的那個？”
這話不好聽，裴行舟沒解釋，我也沒辯。
王妃又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既進了寧王府，就少動歪心思。”
“行舟如今滿身麻煩，容不得任何人拖后腿。”
我低頭應是。
從王妃院里出來，我還沒走到偏院，府里的老管家就來請我去賬房。
說是米倉出了問題。
寧王府失勢后，庫房早被掏空七七八八，如今連王妃吃的補藥都快斷了。
我翻完賬冊，只問了一句：“這月采買的上好血燕呢？”
賬房先生支支吾吾。
我又問：“去歲賣出去的兩處鋪子，銀子入庫多少？”
他額上開始冒汗。
我抬手把算盤一撥，冷聲開口：“賬是假的，倉也是空的。你們趁著王妃病重、世子忙著查舊案，從王府一年里挪走了三萬兩。”
賬房先生撲通一聲跪下。
跟著跪下的，還有三個掌事。
裴行舟本是過來拿印信的，恰好站在門口，把我這幾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看向我。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我。
我把賬本推過去。
“王府窮，不是窮在舊案上，是窮在你手底下的人，都把你當死人。”
屋里瞬間一片死寂。
老管家嚇得臉都白了。
裴行舟卻沒怒，只淡聲吩咐侍衛把那幾個掌事拖了下去。
末了，他問我：“你會看賬？”
“我娘是梁家女。”
“北境十六州的糧路，梁家曾經吃過七成。”
我說這話時，他眸色微微變了。
梁家兩個字，如今在京里是忌諱。
三年前，先寧王被扣上通敵罪名，北境糧道同時斷了一半，梁家也在一夜之間被抄了個干凈。
我娘就是那時被沈家從梁家側門接回來，名義上是納妾，實際上是把她身上最后那點關系和秘密，榨得一干二凈。
裴行舟沉默片刻，只說：“從今日起，王府中饋先交給你。”
我還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
“扶鸞回來之前，你替她看著。”
我笑了。
原來哪怕我替他揪出蛀蟲，替王妃省下救命銀子，在他心里，我也不過是個替沈扶鸞暫管家印的過路人。
那天晚上，我把掌印放在案上，正慢條斯理翻著賬冊，青杏匆匆進來。
她是我娘當年留下的貼身丫頭，如今也是王府里唯一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的人。
“姑娘，沈家送信來了。”
我拆開信，只看了一眼，指尖便涼了。
信是父親寫的。
他說，阿晏病得厲害，想見我。
又說，若我還認這個弟弟，三日后太后祈福宴，帶著梁家的東西來。
最后一句只有八個字。
“扶鸞回京，莫要誤事。”
我把信一點點揉皺。
沈家這是看見我進了寧王府，終于忍不住，要來拔我手里的最后一根骨頭了。
3
太后祈福宴那日，我穿了一身最素的月白襦裙。
裴行舟看見時皺了下眉。
“今日入宮，穿成這樣？”
我低頭理了理衣袖。
“替嫁之人，不配搶你心上人的風頭。”
他臉色一沉，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卻只冷冷丟下一句：“進宮后少說話。”
我應了聲好。
入宮的路上，青杏悄悄攥住我的手。
“姑娘，真要在今日動手？”
我看著車簾外一閃而過的宮墻，輕聲道：“不在今日，他們永遠都當我只會讓。”
祈福宴設在慈寧宮后殿。
我剛扶著裴王妃坐下，殿外便傳來一道嬌柔女聲。
“扶鸞來遲，請太后恕罪。”
我抬頭看去。
沈扶鸞一身淡粉宮裝，眉目含淚，走到太后跟前時先行大禮，再轉身望向裴行舟。
那雙眼睛里，盡是我曾在鏡子里見過的溫柔練習。
“行舟哥哥，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替寧王府求情。”
“六皇子愿意幫忙，只要……”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我身上，像一把細軟刀。
“只要今日把錯位的婚事，撥回原樣。”
殿內一瞬安靜下來。
父親和繼母也在席上，聞言立刻起身，朝太后請罪，說當日是府中倉促，這才讓庶女頂了嫡女婚約，如今沈扶鸞歸來，自當各歸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