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他身形修長，卻不顯文弱，整個人像一柄方才出鞘的刀，寒意未散，鋒芒已至。
他立在門口，目光落在沈昭昭身上。
一時間，屋中死寂。
沈昭昭也望著他。
她不認得他。
2
男人緩步走近。
靴底踩過地上的紅棗、花生、桂圓，發出咔嗤碎響。
他在床前三步外停下，垂眼看她，忽然笑了一聲。
“沈昭昭?！?br>他喚她名字時，語氣熟稔得像是已在舌尖滾過千萬遍。
可沈昭昭只覺得陌生。
男人看著她泛白的臉，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一次，又是什么把戲？”
沈昭昭怔怔望著他。
“你是誰？”
屋中侍女臉色驟變，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更是猛地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男人緩緩俯身，伸手捏住沈昭昭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來。
“沈昭昭，三年前你敢在東宮宴上當眾退婚，當著滿朝權貴的面罵太子是繡花枕頭，敢在御前同本王討一道賜婚圣旨?！?br>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半個時辰前，你還親手掀了蓋頭，同本王飲了合巹酒。”
“如今洞房花燭夜，你同本王說，你不認得我？”
沈昭昭眉眼急顫。
她聽不懂。
退婚？罵太子？討要圣旨？
她何曾敢罵太子？
她又何曾敢向皇帝討什么賜婚？
更別提眼前這個男人。攝政王謝無咎。
那個傳聞里權傾朝野、**不眨眼的攝政王。
沈昭昭喉間發緊，顫聲回應。
“我沒有?！?br>謝無咎眸色微沉。
“我沒有退婚，沒有罵太子，也沒有向陛下討要過圣旨。”沈昭昭死死攥住袖口，“我不認識你。今日醒來之前，我明明還在太液池里?！?br>謝無咎盯著她。
一息。
兩息。
三息。
他忽然松開了手。
沈昭昭下頜一輕，卻不敢動。
男人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涌，最終盡數歸于一片幽暗。
“太液池？”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
“沈昭昭，你拿三年前那場落水來誆我？”
沈昭昭心口驟緊。
“你知道那場落水？”
謝無咎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一寸寸掃過，像是要將她所有偽裝盡數剝開。
可越看，他眼底的冷意便越淡。
眼前的沈昭昭太陌生了。
她沒有從前挑釁時眉梢輕揚的笑，沒有輕慢散漫的神色。
她只是坐在那里，滿身嫁衣，臉色蒼白，眼神茫然又驚懼。
謝無咎見過沈昭昭很多模樣。
囂張的，狡黠的，冷靜的，狠厲的。
唯獨沒見過這般模樣。
謝無咎眉心輕蹙。
沈昭昭忽然掀開錦被，想要下床。
她動作太急，嫁衣絆住腳踝，整個人險些從榻上跌下去。
謝無咎下意識伸手扶她。
沈昭昭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避開。
“別碰我。”
謝無咎的手僵在半空。
沈昭昭也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太過放肆，可她此刻已經顧不得旁人的臉色。
她只想知道，這三年究竟發生了什么。
是誰用她的身體，頂著她的名字，退了她的婚，嫁給眼前這個她根本不認識的男人？
謝無咎垂眸看她，半晌，冷聲吩咐：“都出去?！?br>侍女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個干凈。
房門重新合上。
沈昭昭強撐著站穩，目光慌亂地掃過屋中陳設。
妝臺上堆著她不認得的首飾，屏風后掛著她不認得的披風，案幾上幾本賬冊，封皮上寫著“昭記”二字。
她一樣都不認得。
直到她看見角落里那只朱漆嫁妝箱。
箱上鎖著一枚舊銅鎖。
銅鎖式樣古樸，是她母親生前慣用的那把。
沈昭昭心口莫名一跳。
她踉蹌著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在鳳冠內側摸索。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可指尖探入珠翠暗縫時，竟真摸到了一枚小小的銅鑰匙。
謝無咎看著她，眸色驟然一深。
咔噠。
銅鎖開了。
箱中沒有金銀珠玉，也沒有綾羅綢緞。
只有一封信。
信紙微黃，封口處寫著兩個字。
昭昭。
字跡陌生，利落，鋒芒極重。
與自己那手規矩柔弱的小楷截然不同。
她拆開信。
紙上只有一句話。
沈昭昭，若你醒來，便說明我輸了。
謝無咎站在她身后，也看見了那句話。
沈昭昭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如血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