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安三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宮道上的積雪掃了又積，太監們索性也不掃了，只拿鐵鍬鏟出一條窄窄的路，兩邊堆起來的雪摻著泥，灰撲撲的，看著就臟。
我站在永巷盡頭的小角門邊，把手縮在袖子里，縮著脖子等。
“沈才人，您就進去吧，這大冷天的，回頭凍出個好歹來……”身邊的小宮女翠兒跺著腳勸我。
我沒應聲。
這角門是通往辛者庫的，我等的人，每日申時三刻會從這兒出來。
“吱呀——”
門開了，先出來兩個抬著臟衣筐的粗使宮女，后面跟著一個瘦高的身影，穿著靛藍色的舊棉袍，頭發用一根木簪子隨便綰著，鬢邊散下來幾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還是老樣子，走路的時候低著頭，背微微佝著，像是怕被人瞧見似的。
可我記得很清楚，她從前不這樣。
從前的豫貴妃走路時下巴是揚起來的，看人的時候眼睛是往下瞥的，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扎進你骨頭縫里。
“婉姐姐。”我叫她。
她腳步一頓，抬頭看我。
三十六歲的女人，看著倒像四十出頭，眼角的紋路深了許多，嘴唇干裂，臉色蠟黃。只是那雙眼，那雙曾經像刀子一樣銳利的眼，如今像蒙了一層霧，渾濁得看不出情緒。
她看了我兩秒鐘，又低下頭，繞開我往前走。
“婉姐姐，”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壓低聲音，“我昨日托人帶進去的凍瘡膏，你用了嗎？”
“用了。”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沈才人不必費心了，我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
她不說話了，只是走得更快了些。翠兒在后頭跟著，不敢跟太近，也不敢離太遠，就那樣隔了七八步的距離，遠遠地綴著。
我跟了十來步，她也知道甩不掉我，索性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沈知意，”她叫我的全名，聲音還是那么低，但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經這樣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
我也想問自己這個問題。
她是豫貴妃趙婉，十年前正得寵的時候，我不過是她宮里一個灑掃的宮女。后來我入了皇帝的眼，被封了答應，她就恨上了我。她恨我分走了皇帝的恩寵，恨我有了身孕，恨我生下皇子，恨我一步一步爬上了嬪位、妃位。
可偏偏，是她的恨，把我推上來的。
如果沒有她的打壓，我可能一輩子就是個不爭不搶的答應，在這后宮里悄無聲息地活著。但她非要弄死我，我才不得不還手。她下毒，我揭穿她；她在太后面前告狀，我反咬一口；她收買太醫害我滑胎，我將計就計，讓皇帝親眼撞見。
那一次，皇帝動了真怒，褫奪了她的貴妃封號，貶為庶人，罰入辛者庫。
我以為她會死。
后宮的女人，尤其是爬得那么高的女人，一旦從高處摔下來，很少有人能活得下去。就算不是自盡，那些曾經被她踩在腳下的人，也會輪番地來踩她，把她踩進泥里，碾成灰。
但她沒死。
她在辛者庫活了十年。
這十年里，我升了嬪，封了妃，協理六宮，膝下有七皇子承佑。她是辛者庫最末等的洗衣婢，十年來洗了成千上萬件衣裳，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手腕上常年纏著發黃的布條，用來裹那些反復皸裂的凍瘡。
可她就是不死。
“我沒想怎么樣，”我說，“我只是……”
“只是可憐我。”她接上我的話，嘴角扯了一下，那大概是笑，但比哭還難看，“沈知意，你要是真想可憐我，不如給我一條白綾。”
我沒說話。
她大概是覺得沒趣，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巷的另一頭，灰色的棉袍和兩邊灰撲撲的雪堆融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翠兒小跑著上來，把一件斗篷往我肩上披：“主子，您何必呢？她當年那樣害您，您還三番五次來看她，她還不領情……”
“閉嘴。”我打斷她。
話是這么說，可我心里清楚，翠兒說的沒錯。
趙婉不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