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噩夢------------------------------------------，我還以為只是遇到了普通的氣流顛簸。，悉尼飛往北京的QS328航班。我在17A座位上，靠著舷窗，百無聊賴地翻著機上雜志。那本雜志我已經翻了第三遍——封面是某個熱帶海島，碧藍的海水，白色的沙灘，穿著比基尼的女人在陽光下微笑。，那個封面像個諷刺。“先生，需要紙巾嗎？”，看見一張帶著職業微笑的臉。深藍色的制服，絲巾系得一絲不茍，胸牌上寫著“蘇晚”。她手里已經遞過來一疊紙巾。“謝謝。”我接過來擦褲子，隨口抱怨了一句，“這顛簸有點厲害。氣象預報說航路上有氣流，機長已經開啟了安全帶提示。”她的聲音平穩，帶著訓練有素的從容，“建議您系好安全帶，暫時不要使用洗手間。”，她推著飲料車繼續往前走。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務艙的隔簾后，重新低頭擦褲子上的橙汁漬。，悉尼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我和蘇晚說的第一句話，是“謝謝”。，一切都變了。。，像汽車駛過碎石路。乘客們還能保持鎮定，有人繼續看電影，有人在打瞌睡。我旁邊的座位是空的，這讓我有足夠的空間伸展腿。我放下雜志，閉上眼，試圖睡一會兒。。——不是顛簸，而是突然的失重，像是電梯急速下墜。我的胃被提到了嗓子眼，安全帶勒進腰里。周圍響起驚呼聲，有什么東西從行李架上掉下來，砸在過道上。，看見一個背包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充電器、水杯、一本護照。
機艙里的燈閃了幾下，然后變成了暗紅色的應急照明。
廣播響了。
“女士們先生們，這里是機長。我們遇到了較強的氣流擾動，請所有乘客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乘務員，請停止服務，回到座位。”
那個聲音太冷靜了。冷靜得不正常。
我在部隊待過兩年，我知道當一個人刻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時，往往意味著事情已經很不平靜了。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
接下來的幾分鐘，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失控的洗衣機。
機身開始劇烈抖動，不是那種有規律的震顫，而是毫無章法的搖晃。左邊，右邊，上上下下。我的頭撞在舷窗框上，眼前一陣發黑。尖叫聲從四面八方涌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媽媽”，有人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在祈禱。
金屬扭曲的聲音從機身外傳來，那種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像是某種巨大的野獸在撕扯鋼鐵，尖銳、刺耳，帶著讓人牙根發酸的嘎吱聲。
我扭頭看向舷窗外。
云層是灰色的，濃得像固體。機翼在抖動，幅度大得讓我覺得它隨時會折斷。引擎的聲音變了，從平穩的轟鳴變成了嘶啞的喘息，像是快要窒息的病人。
然后我看到了一道閃光。
不是閃電，是從引擎里冒出來的。橘紅色的，短暫而刺眼。
火光。
引擎著火了。
“天哪……”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廣播又響了，但這次不是機長。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急促而緊張：“所有乘客請注意，保持低頭姿勢，保護頭部！保持低頭——”
話沒說完，一聲巨響。
我后來花了很長時間試圖描述那聲響，但始終找不到準確的詞。不是爆炸，不是撞擊，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恐怖的聲音——像是世界本身在碎裂。
然后是失重。
徹底的、完全的失重。
安全帶勒進我的身體，血液涌上頭頂。機艙里的所有東西都飄了起來——行李、手機、水杯、書本、鞋子。還有人的身體。
我看見一個人從我頭頂飄過，手臂無力地垂著，眼睛閉著。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尖叫聲已經聽不見了，或者說，我的耳朵已經聽不見了。世界變成了一部默片，無聲的畫面在眼前瘋狂旋轉。舷窗外的天空和海洋交替出現，藍的，灰的，藍的，灰的。
我死死抓著扶手，指甲嵌進塑料里。
我在想什么？
說實話，那一刻我什么都沒想。沒有人生閃回，沒有未了的心愿，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盤。
只有一個念頭，模糊而本能：
抓住什么。
我松開了扶手，伸手去抓頭頂的行李架。這個動作在失重狀態下變得極其困難，我的身體開始飄移，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里胡亂撲騰。
手指碰到了什么東西——一個硬殼行李箱的把手。我死死抓住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撞擊。
我的記憶在這里斷裂。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沙灘上。
陽光刺眼，熱浪撲面。嘴里全是沙子，咸的，還帶著一股血腥味。我的左臂動不了，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右腿也有問題，膝蓋以下幾乎沒有知覺。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睜開眼睛。
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慢慢聚焦。藍天，幾朵白云，幾只鳥在頭頂盤旋。
海的聲音很近，波浪拍打沙灘，有節奏地響著。
我活著。
這個認知花了好幾秒才進入大腦。我活著。我從一場**中活了下來。
我試著動了動左手，一陣劇痛從肩膀傳來。沒骨折，但很可能脫臼了。右腿的知覺慢慢恢復，變成一種麻木的刺痛，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
我需要檢查自己的狀況，但我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我躺在那里，盯著天空，聽海浪的聲音。
過了多久？幾分鐘？幾個小時？我不知道。
然后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海浪，不是鳥叫。
是人的**聲。
那聲音很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我艱難地轉過頭，沙子在臉上刮擦，刺痛感讓我清醒了一些。
我看見了她。
蘇晚。
她掛在離我大概十米遠的礁石上，半個身子浸在海水里。藍色制服已經撕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襯衫，襯衫上有紅色的血跡。她的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卡在礁石縫里，每次海浪涌上來，都會沒過她的胸口。
她在**，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無意識的。
我看著她，大腦飛速運轉。
退潮還是漲潮？如果是漲潮，海水會淹沒她。我看了看海浪的痕跡——比她現在的位置低了大概半米。漲潮。
她會死。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把我的混沌沖散了大半。
我必須動起來。
我咬著牙，用右手撐地，試圖坐起來。每移動一厘米，左肩就傳來一陣劇痛。汗水混著沙子糊在臉上，眼睛被鹽分蜇得生疼。
我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但我終于坐了起來。
然后我看到了海灘的全貌。
殘骸。
到處都是殘骸。
飛機的碎片散落在幾百米長的海灘上，像某種巨獸的骨架。扭曲的金屬板、破碎的座椅、散落的行李、燒焦的織物。還有一些東西，我不愿意細看的東西，用布蓋著，或者半埋在沙里。
我強迫自己不去數那些東西的數量。
先救人。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蘇晚身上。她還在那里，海浪已經快淹到她的脖子了。
我試著站起來，右腿拒絕承重，一陣劇痛讓我差點摔倒。我單腿跳著，用右手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向礁石挪去。
十米的距離，我走了大概五分鐘。
靠近了才看清她的傷勢。左腿卡在礁石縫里，小腿有一個開放性傷口，骨頭露了出來。血把周圍的海水染成了淡紅色。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睛緊閉。
我伸手探她的呼吸。很微弱，但還有。
先止血，再處理脫臼的腿。
我在部隊學過戰場急救，但那是在訓練場上，有完善的設備和教官在旁邊指導。現在，我只有一雙手，和沙灘上那些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殘骸。
我扯下自己的襯衫，疊成方塊，按在她的傷口上。她**了一聲，眉頭緊皺，但沒有醒來。
出血量不大，這讓我稍微松了口氣。可能是礁石卡住了血管，或者傷口本身不算太深。
接下來是腿。
我觀察了礁石的構造，發現她的腿不是被卡死，而是被夾在兩塊礁石之間。如果我能撬開其中一塊……
我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有一根金屬管，像是飛機座椅的部件。我單腿跳過去撿起來，又跳回來。
杠桿原理。我把金屬管**礁石縫隙，用力往下壓。
第一次沒動。第二次，還是沒動。
第三次，我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左肩的疼痛讓我眼前發黑，但我沒有松手。
礁石松動了。
我繼續加力，汗水滴在滾燙的沙子上，瞬間蒸發。金屬管在手里打滑，我幾乎握不住。
然后，礁石終于移開了。
蘇晚的腿滑了出來，她的身體往下墜，我扔掉金屬管，用右手接住了她。
我們一起摔在沙灘上。
我大口喘著氣，左肩的疼痛已經變成了麻木。蘇晚躺在旁邊，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
海浪又涌上來了，這次只到了她的腳踝。
漲潮還在繼續。
我需要把她轉移到更高的地方。
我看了看周圍，找到一個相對平坦的高地，大概二十米遠。二十米，在正常情況下，我幾秒鐘就能走完。但現在，拖著一條不聽話的腿和一個昏迷的人，這二十米像是二十公里。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搭在我沒受傷的右肩上，然后單腿跳著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沙子陷住我的腳，讓我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時多三倍的力氣。蘇晚的身體很輕，但在這個狀態下，她像一座山。
我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膝蓋磕在沙子上，手肘擦破皮，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每一次摔倒，我都爬起來，繼續往前。
因為如果不這么做，她會死。
這個理由就夠了。
終于，我到了高地。
我把蘇晚放在沙灘上，自己癱倒在旁邊。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橙紅色。我瞇著眼看天空，幾只鳥還在盤旋。
它們在等什么？等我死嗎？
“不會讓你們等的。”我喃喃自語。
我強迫自己坐起來，重新檢查蘇晚的傷勢。左腿的傷口出血已經止住了，但那條腿完全不能動。可能是骨折，也可能是脫臼，我不確定。
她的額頭很燙。發燒了，傷口感染的前兆。
我需要淡水，需要干凈的布料，需要做一個夾板，需要很多東西。
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
我看了看四周。海灘上散落著飛機殘骸和行李，也許里面能找到有用的東西。
“你等著，我去找東西。”我對她說，雖然她聽不見。
我撐著站起來，開始了第一次搜索。
行李箱、背包、金屬碎片、織物、電線、塑料瓶。我像一個拾荒者，在殘骸中翻找每一樣可能有用的東西。
一個行李箱里有衣服，我拿了幾件棉質的，撕成布條。另一個背包里有礦泉水，只有半瓶，但足夠暫時解渴。我還找到了一個急救包，里面的東西不多——幾卷紗布、一包碘伏棉簽、一把剪刀。
最珍貴的是一個打火機。雖然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用上它。
我把所有東西堆在蘇晚旁邊，先用碘伏清理了她的傷口，然后用紗布包扎。她的腿需要固定，我找了塊平整的木板，用布條綁在她腿上，做成一個簡易夾板。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快黑了。
我喝了那半瓶水，把最后一口喂給了蘇晚。她吞咽的動作很微弱，但好歹咽下去了。
然后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太陽沉入海面。
天空從橙紅變成深紫，再變成墨黑。星星出來了，多得嚇人。我在城市里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星星。
海的聲音變大了，或者只是因為周圍太安靜了。
我聽到蟲鳴，聽到風吹過棕櫚葉的聲音，聽到遠處有什么東西在樹林里移動。
這座島不是無人島。至少，有動物。
我該守夜。
我把打火機握在手里，靠著行李箱坐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每一個動靜。
左肩還是很疼，右腿的知覺已經完全恢復了，每根神經都在**。但我不能睡。
我看了看蘇晚。她的呼吸還算平穩，臉色在星光下顯得更白了。
“你會沒事的。”我對她說，也對自己說。
海浪拍打沙灘，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看著星空，開始數星星。一顆，兩顆，三顆……
數到一百多的時候，我聽到了她微弱的聲音。
“水……”
我拿起那半瓶水，小心地喂給她。她喝了兩口，咳嗽了幾聲，又昏睡過去。
“我叫林越。”我說，“你受了傷，但我已經處理了。明天我會找更多的水和食物。你會沒事的。”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但說出來，讓我自己好受了一些。
夜還很長。
我把打火機攥得更緊，繼續守夜。
海風帶著咸腥味吹過來，遠處樹林里的聲音時有時無。我盯著黑暗，試圖辨認每一個輪廓。
在這座陌生的島上，在這個漆黑的夜晚，我和一個幾乎陌生的女人，開始了我們共同的生存。
而我完全不知道，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