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辭，陵上雪
一
大漠的風，從來都不帶半分溫柔。
從祁連山脈卷過，掠過無垠**，穿過荒無人煙的雅丹地貌，裹挾著砂礫與霜雪，呼嘯著，嘶吼著，砸在這片被烽煙浸染了千年的土地上，吹得天地間一片昏黃，吹得枯草伏地，吹得黃沙漫天，也吹得那座矗立在**深處的鎮北陵，愈發蒼涼肅穆。
鎮北陵，無碑，無冢，無香火。
它不是帝王陵，不是將相墓，只是一座用青石壘起的、簡陋到極致的高臺，孤零零地立在大漠腹地，遠離城鎮，遠離人煙，周遭只有無盡的黃沙、枯草，與終年不散的寒風。
可這座無名高臺，卻是整個北境，最神圣，也最禁忌的所在。
守陵人，世代相傳，已歷千年。
我叫沈硯，是鎮北陵的第三十七代守陵人。
自我記事起，便生活在陵旁那座簡陋的石屋里，陪著我的，只有一座陵，一抔土，一桿銹跡斑斑的長槍，還有這大漠里，永不停歇的風。
祖父走之前，躺在石床之上，氣息微弱，緊緊握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虔誠與鄭重，一字一句，叮囑我：“阿硯，守住鎮北陵，守住這方土，這是我們沈家，千年的使命，千年的諾，哪怕粉身碎骨，不得離陵半步，不得讓任何人，驚擾陵下之人。”
我點頭，接過祖父手中的守陵令牌，令牌是青石所制，冰冷厚重，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柳”字，被千年的歲月，摩挲得光滑溫潤。
從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我，我只是鎮北陵的守陵人，是這千年諾言的守護者，是大漠里，最孤獨的行者。
北境的百姓，只知鎮北陵有守陵人，卻不知陵中葬著誰，不知這千年堅守，究竟為了什么。
他們說，鎮北陵下，葬著上古神獸，鎮守北境，抵御風沙；
他們說，鎮北陵下，藏著絕世寶藏，引無數人覬覦，卻從未有人能靠近；
他們說，守陵人都是瘋子，舍棄人間煙火，舍棄妻兒老小，在這荒漠里，孤獨終老，世代為奴，永無出頭之日。
流言蜚語，漫天飛舞，可我從不在意。
我每日晨起，清掃陵臺之上的黃沙，擦拭那桿千年不曾離手的長槍，站在陵臺之上，望著茫茫**，望著遠方的祁連雪山，一站，便是一整天。
大漠的日出，壯闊磅礴，紅日從**盡頭升起，染紅半邊天際，黃沙被鍍上一層金輝，天地間一片靜謐壯美；大漠的日落，蒼涼凄美，殘陽如血，灑在陵臺之上，將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與這座千年古陵，融為一體。
寒來暑往，冬去春來，大漠的風，吹老了歲月，吹白了我的發，卻吹不散我心中的執念，吹不動我肩上的使命。
我見過大漠的暴雪，漫天飛雪，覆蓋整片**，鎮北陵被白雪包裹，銀裝素裹，天地間一片潔白，寒風刺骨，能將人凍僵在雪地之中；我見過大漠的酷暑，烈日炎炎，黃沙滾燙，能烤熟雞蛋，石屋被曬得發燙，我便守在陵臺旁，任憑汗水浸透衣衫，寸步不離；我見過肆虐的沙塵暴，黃沙遮天蔽日，天地昏暗，狂風呼嘯，仿佛要將這座陵，將我，一同吞噬，我便抱著陵臺的青石，死死守住，絕不退讓。
也曾有盜匪，聽聞鎮北陵藏有寶藏，不遠萬里，闖入大漠，手持刀兵，威逼利誘，想要闖入陵中，盜取寶物。
我手持長槍，立于陵前，一言不發，眼神冰冷，如同這大漠的風雪。
那些盜匪，看著我孤身一人，肆意嘲笑，肆意挑釁，揮刀朝著我砍來。
我出手，槍法凌厲，招招致命，這是沈家世代相傳的守陵槍法，是用千年的鮮血與堅守，淬煉而成，只為守護這座陵，只為守護陵下之人。
每一次，都是血染黃沙，每一次，都是孤身退敵，每一次，都堅守住了自己的使命。
我從不殺無辜之人，可但凡想要驚擾陵下之人，我絕不留情。
因為我知道，這座看似簡陋的鎮北陵，這方被黃沙覆蓋的土地，不是什么寶藏之所，不是什么神獸墓穴，而是千年之前，一位將軍，一座孤城，萬千將士，用血肉之軀，守住的家國，是一段，被歲月塵封，被世人遺忘，卻值得用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