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巷子盡頭的那家店沒有招牌。
準確地說，它曾經有過招牌。很多年前，一塊樸素的木板上刻著"老周鐘表修理"幾個字，掛在門框上方，被雨水和風慢慢侵蝕，字跡模糊得像老人的記憶。后來有一天，那塊木板自己掉了下來，摔成兩半。周伯沒有再掛上去，只是把碎片收進了柜臺底下。
這條巷子叫安平巷，在城南老街的深處。兩邊是上了年紀的磚墻，墻根長著青苔，頭頂上電線交錯，像一張用舊的網。巷子不寬，兩個人并排走要側著身子，三輪車勉強能通過。白天偶爾有人經過，大多是附近的老人，拎著菜籃子慢慢走，腳步聲在磚地上拖得很長。到了晚上，巷子里就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和不知哪戶人家偶爾傳來的電視聲。
周伯的店在巷子最里頭，左邊是一堵圍墻，右邊是棟老樓的側面，窗戶常年關著，窗臺上擺著幾盆早就枯死的植物。店面很小，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對開的，開門的時候會發出吱呀一聲，像一個人在嘆氣。
店里光線很暗。靠墻一面是玻璃柜臺，里面擺著大大小小的鐘表，有些在走，有些停了，有些缺了零件，像一排排等待救治的病人。柜臺后面的墻上掛滿了鐘，圓形的、方形的、老式的座鐘、拆開外殼的懷表，幾十個鐘擠在一起，秒針走著不同的節奏，嘀嗒聲重疊交錯，走進店里的人會有一種被時間包圍的感覺。
周伯今年七十三歲。他瘦，背有些駝，頭發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他常年穿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干瘦的胳膊，上面布滿了老年斑和青筋。他的手指卻很靈活——那是一雙修了五十年鐘表的手，指節粗大，指尖卻異常精準，能捏起比米粒還小的螺絲，能在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齒輪間穿針引線。
每天早上七點半，周伯準時拉開店門。他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靠在墻邊，然后進屋燒一壺水，泡一杯茶——最便宜的綠茶，幾塊錢一包的那種，泡出來的水微黃，帶著一點苦味。然后他坐到柜臺后面那盞臺燈下，戴上老花鏡，開始干活。
他修表不趕時間。別人送來的表，他總是先放著，看上兩天，像看病一樣先"望聞問切"。有時候表主人都急了，打電話來催，他只說一句"急不得"，然后把電話掛了。
這條巷子里的人都認識周伯。但也僅僅是認識。沒人知道他的全名——戶口本上寫的是周建國，但沒人叫他這個，都叫周伯，年輕一點的叫老周。沒人知道他有沒有家人，有沒有結過婚，有沒有孩子。他像這巷子里的青苔一樣，一直都在那里，但你不會特意去想它。
直到那個女孩出現。
二
她是九月份來的。
那天下午下著小雨，巷子里沒什么人。周伯正在拆一只老式上海牌手表，后蓋打開了，里面的零件散在一塊白布上，他用鑷子夾著一個比芝麻還小的齒輪，試圖把它裝回原位。門吱呀一聲響了，他沒抬頭，以為是對面李嬸來借東西。
“請問，這里是修鐘表的嗎？”
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周伯這才抬起頭。
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瘦瘦高高，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淋了些雨，額前有幾縷濕發貼著。她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站在門口，有點猶豫的樣子，好像不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
"嗯。"周伯應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弄他的齒輪。
女孩走進來，在柜臺前站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被墻上的鐘吸引住了，那些嘀嗒作響的鐘讓她有些出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塑料袋放在柜臺上，從里面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只懷表。
周伯看到那只懷表的時候，手里的鑷子停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老的懷表，銅色的外殼，正面有一圈細密的花紋，中間刻著一朵牡丹。表蓋的邊緣有些磨損，但整體保存得算好，能看出來當年是精細的做工。這種懷表現在很少見了，至少有六***的歷史。
"這表……"周伯放下鑷子，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拿起那只懷表翻過來看了看。后蓋也是銅的，刻著幾個小字，他湊近了看——“贈志遠，一九六三年”。
"它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