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內是我手里那個裝著小**連體衣的購物袋。
包帶從肩上滑落，被我一把拽住。
“陸川。”
他回過頭。
我這輩子都記住他那個表情。像一個人在暗房里待了三年，猛然走出門，太陽打在臉上。眼睛里有害怕，那害怕一閃而過，像水面上一尾魚翻了個身就不見了。還有一些愧疚，淺淺地浮在瞳孔邊緣，像茶垢一樣洗不掉。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東西。
是一種終于可以把胸口壓了三年的石頭搬開的——
如釋重負。
“你回來了。”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平時加班回來我問吃什么他答隨便的那種平。說完就轉回去，把手里最后一顆荔枝塞進男孩嘴里，拿濕巾擦了擦手，才重新轉過身。
婆婆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超市里跟促銷員說這箱酸奶我要了。
“念念，你也別急著激動。這事兒早晚得跟你說。正好今天人到齊了，就一塊兒說了。”
她說“一塊兒說了”的那股從容，仿佛在通知我明天上午九點家里要來修水管。
“小宇——”她朝男孩揚了揚下巴，下巴揚得不高不低，剛好表達出三分交代七分通知的意味，“是陸川的兒子。今年八歲了。親生的。”她特意在“親生的”三個字上放慢了速度，像在等待我消化一個已經消化了三年的事實。“**走得早，這幾年一直放在老家養。孩子已經在老家上小學了，現在要轉到城里讀書，老家那邊條件跟不上，我尋思著，總得接過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但目光到我這里就停住了——沒有穿過我，也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像扔一顆石子到剛封凍的冰面上，滑過去，留不下一點水花。
男孩抬起頭，沖陸川叫了一聲。
“爸爸。”
聲音清清脆脆的。那個詞從一個小孩子嘴里出來，簡單得像喝水。但在我聽來，像有人在我兩只耳朵之間拉響了一根極細的弦，嗡地一聲，什么都聽不清了。
陸川彎下腰，摸了摸他的頭發。
“小宇乖。以后就住這里了。這是沈阿姨。快叫人。”
男孩轉頭看我，嘴巴動了動，沒出聲。他的眼神里沒有惡意，甚至沒有好奇。只是一個孩子在陌生的地方，被推到陌生的大人面前，本能的局促。
我看著他的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
驗孕棒在我包里。
包在我手里。
我握得那么緊，緊到指甲嵌進掌心。掌心里慢慢滲出一層汗，但我不敢松手。我怕一松手，整個人就會從玄關這個地方碎掉。
“媽。”我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干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紙刮過木板的聲響。“你說什么？”
“我說，小宇以后就跟你們過了。你是他繼母，要對他好一點。他從小沒媽，心里苦。你懷也該懷上了，該學著當媽了。”
繼母。
這兩個字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還在想著包里那件小**連體衣，想著怎么開口跟他說，想著他會不會高興得把我抱起來轉一圈。
我從一個剛查出懷孕的妻子，變成了八歲孩子的繼母。
中間隔了不到三秒。
陸川終于走上來。他走了兩步，伸出手，想碰我的胳膊。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收回去，**褲兜里。
“念念，你聽我解釋。”他說這話的時候終于看著我的眼睛了。
“你說。”
我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襯衫。深藍色的，領口很挺，袖口上還別著一對銀色的袖扣。一定是特意換的。因為他要在兒子面前當個體面的爸爸，穿得不能太隨便。
“小宇是我以前的……我跟蘇婉的孩子。蘇婉你知道的，我大學時候那個女朋友，你看到過照片。”
我記得。剛在一起的時候他給我看過一次，一張在操場上拍的老照片。照片里他摟著一個穿白裙子、齊耳短發的女孩，兩個人都笑得沒心沒肺的。他說那是大學時候談的，后來分了。
“她懷小宇的時候我們分手了，她一個字沒跟我說。后來她病重了，家里人才把孩子送來……那會兒我們剛談到結婚，我不敢說。”
“哪會兒？我們剛在一起的哪會兒？”
“就……咱倆準備領證那陣。”他聲音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