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裳站在云朔南郊的昭君墓前，頭頂是八月的烈日。
她瞇著眼看那座墨綠色的山丘——大黑**岸，一片平原上孤零零隆起一個草丘，周圍游客稀稀拉拉，舉著手機拍照。導游在前面舉著小旗子喊：“昭君墓，又稱青冢，傳說每年秋天別處的草都黃了，只有這里的草還是青的——”
她把耳機摘了。
這趟北疆之行是她失戀后的散心之旅。交往三年的男友劈腿，劈的還是她的實習生。她一氣之下報了個草原旅行團，結果團里全是夕陽紅大爺大媽，除了她，最年輕的六十三。她在青冢跟前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上。草是普通的草，土是普通的土。兩千年前真有一個江南女人被送到這里來？她不太信。
太陽曬得她后頸發燙。她站起來，忽然覺得眼前一黑。最后聽到的聲音，是導游的小喇叭：“——王昭君，名嬙，南郡*歸人——”
“醒醒。”
有人在拍她的臉。沈素裳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張陌生的臉——圓臉，雙髻，穿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
“你可算醒了！今兒掖庭令來挑人，你再不起來，梳洗來不及了！”
她愣了三秒，慢慢低下頭看自己。手是**的，指甲干凈，穿著一件她從沒見過的粗布中衣。手腕上有一道淺疤，不是她的。眼前的墻是夯土墻，粗糙的，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空氣里彌漫著燒柴、舊布料、很多女人住在一起的氣息。
“今年是什么年號？”她啞著嗓子問。
“泰安元年啊。”那圓臉宮女伸手摸她的額頭，“你該不會是燒糊涂了吧？”
泰安元年。大楚朝。她沒聽過的年號，沒聽過的朝代。沈素裳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行，”她說，“行。”
她掀開被子，站起來。在銅盆里洗了一把臉，銅盆里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比她自己的臉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更精致，也更蒼白。圓臉宮女催她換衣服，她沒動。如果她是顧盈，那按照她剛在青冢聽過的故事，她馬上就要被拉去和親了——嫁給一個叫赫連渾的北狄頭領，然后死在草原上，變成一個叫青冢的旅游景點。她三天前還在那里拍照。
沈素裳把臉上的水一把抹掉。“休想。”
泰安元年秋，北狄大帳。
左賢王赤烏把羊皮卷擲在氈毯上，冷笑：“說是賜公主和親，實則從掖庭里挑了個宮女來湊數。楚人欺我北狄無人乎？”赫連渾坐在上首，低頭擦刀。他四十出頭，眉間一道舊疤，火光在刀刃上跳動，把他那雙本就沉冷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把人帶上來。”
帳簾掀起，夜風灌進來。一個女人走進來，身上的楚宮青衫沾滿泥濘，發髻散了大半，但她站得很直——不像是赴死的和親宮女，倒像是來面試的。她抬頭把所有人一一看過去，目光平靜，沒有恐懼，沒有討好。最后把目光落在赫連渾身上。
“你就是頭領？”
“……你就是那個自己站出來要和親的宮女？”
“我沒站出來。我被點了名。”
赫連渾皺眉。和親的宮女都是自愿站出來的——至少大楚的詔書是這么寫的。“上一個被送來和親的楚朝宗室女，不到兩年就死了。”
“聽說了。”
“你不怕？”
她歪了一下頭。“怕，”她承認了，“但我更怕在掖庭里洗一輩子衣服。”
赤烏冷笑：“楚人狡詐，滿口胡言。頭領，這個女人不能留——”
“你是大夫？”赫連渾打斷赤烏的話，看著她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朝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抬了抬下巴：“你的手。拇指和食指有常年捏針的繭。指甲剪得很短。處理傷口的人都是這種手。”
沈素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原主是醫女出身，留給她的遺物只有兩樣：這把琵琶，和一雙會診脈的手。而她自己的父親沈牧之，是會稽農業大學動物醫學院的教授，一輩子跟羊打交道。她從小在實驗室和養殖場長大，十四歲那年暑假被父親拽進羊欄看瘟羊——那些病羊眼圈發青、鼻流白沫、高熱不退，三五天就死一片。她站在欄外捂著鼻子嫌臭，被父親硬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