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老同事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主動申請去守墳地的人。“青山啊——”老張把“啊”字拖得老長，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像在給他提前上墳，“空氣好，風景好，病人也好——好得不得了。就是出來的大夫，沒幾個正常的。”。“我申請的。”。。解釋什么呢？解釋他在三院經手的那個病人，半夜對著空氣說了兩個小時的話，然后用一把牙刷捅穿了自己的喉嚨？解釋他連續一個月夢見那個病人對著他張嘴，嘴里沒有舌頭？算了。說出來要么被當瘋子，要么被當傻子。兩種結果都不太妙。。身后老張還在那兒站著，大概在想這小子是不是腦子也出問題了。。陳渡到的時候是下午，陽光正好，照著門口那塊招牌——青山療養院，五個大字，漆掉得差不多了，“青”字只剩上半截，“院”字的耳朵旁歪了九十度，整個招牌看上去像在對他做鬼臉。……這地方真的正經嗎。，趴在桌上睡覺，呼嚕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陳渡敲了敲窗戶，沒醒。又敲了敲，還是沒醒。他伸手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石板路通到主樓，兩邊種著銀杏，樹干粗壯，葉子嫩綠嫩綠的。幾個穿病號服的人在草坪上散步，還有一個蹲在墻角，對著墻很認真地說話。“對對對，你說得對，我也覺得是這樣。”。墻角除了那個人，什么都沒有。……第一天上班，淡定。精神病院嘛，病人跟空氣說話很正常。太正常了。(￣▽￣*)，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翻著陳渡的檔案，翻了兩頁，抬頭看了他一眼。
“三院待了三年？”
“是。”
“三院條件比我們好。”
“想換個環境。”
周院長從鏡片上面看他。那個眼神怎么說呢——像一個人看見了什么，但不說破。他合上檔案，站起來。“帶你轉轉。”
主樓三層。一樓活動室、棋牌室、音樂治療室。周院長走得不快，每經過一個房間就簡單報個名字，語調平得像在念菜單。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車輪在地板上碾出細細的聲響。護士們看見陳渡，點頭，微笑，然后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秒。
那個“停一秒”是什么意思。是新人都會被多看一秒，還是有別的原因。
經過二樓拐角的時候，陳渡自己停下來了。
那間病房的門是鐵的。和別的病房不一樣。上面有個小窗，關著。
“這間。”周院長站在他身后，聲音還是平的，“你的病人。”
陳渡沒問為什么是他的。有些事不用問，問了也不會答。
“編號013。”周院長說，“叫她阿拾就行。”
小窗拉開。里面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上的光透進去，在地面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亮塊。病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蹲著一個人，背對門，頭發披散著，病號服空蕩蕩的，瘦得厲害。
她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陳渡看了一會兒。“她在做什么？”
周院長沒回答。陳渡回頭，發現周院長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恐懼，是那種——一個人看見了早就知道會看見的東西，但還是會繃緊的表情。
“明天正式上班。”周院長把窗戶拉上，“今天先安頓。”
陳渡的房間在三樓，緊挨著庫房。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窗戶對著后院。他收拾完行李，坐在床邊，翻開013的檔案。
姓名：阿拾。年齡：不詳。入院時間：不詳。病史：不詳。
整頁紙幾乎全是空的。只有最下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
“患者聲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經評估，建議長期收治。”
陳渡把檔案合上，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干涸的河。
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盯著那道裂縫。那個病人對著空氣說了兩個小時的話。說的什么。跟誰說的。監控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
然后他死了。
然后我申請調到這兒來了。
……我是不是有病。(；一_一)
窗外天色暗下來。銀杏樹的影子投在窗戶上，風一吹，影子就晃。陳渡閉上眼。風里有銀杏葉的味道，澀澀的，清清的。還有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很輕的一聲哼唱。調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就幾個音。像溪水，像風，像什么很舊很舊的東西。
他沒有睜眼。
樓下，013的病房里，阿拾還蹲在墻角。窗簾拉著，門關著，房間里只有她自己。她把手指按在墻上，慢慢畫了一道線。
墻是白的。線是灰的——是她從床底下摳出來的塵土，混著不知道什么時候藏在指甲縫里的墻灰。她畫得很慢，很專心。畫完一道，退后一點看，然后換一個位置，再畫一道。
她在畫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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