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雀（二）------------------------------------------，爐火燒得正旺。，奉上熱茶。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手指搭在桌沿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去查查，”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那丫頭這幾年在做什么。”：“娘娘是說……十公主？宮里還有第二個半夜翻膳房窗子的公主嗎？”唐婉桐看了他一眼。：“奴才多嘴了。仔細查。吃的、穿的、用的，身邊伺候的人，平日里跟誰來往，學了什么，沒學什么，一條一條都給我理清楚。”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她今年……八歲了？是，娘娘，十公主今年開春滿八歲。八歲。”唐婉桐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衡量之后的掂量，“養了八年，我倒要看看，養出了個什么東西。是”，弓著身子退了出去。，閉了眼。。宮里沒有秘密，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選擇不知道。一個前皇后留下的孤女，沒有母族撐腰，沒有兄弟幫襯，不被父皇待見，這樣的人，在宮里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多余的事。，也沒興趣伸手去扶。，倒讓她生出了一點好奇。
一個八歲的公主，半夜翻窗偷食，被發現時既不哭也不求饒，就那么抿著嘴掛在窗臺上，像一只炸了毛的幼獸。那眼神她記得，不是害怕，不是羞恥，而是一種……怎么說，掂量。
那丫頭在掂量她。
唐婉桐睜開眼，看著帳頂的金絲鳳凰紋樣，慢慢彎了彎唇角。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這丫頭在宮里活了八年，到底活成了什么樣子。身邊還剩幾個人，學了幾樣本事，藏了多少心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三天后，李德全把一份厚厚的折子呈到了坤寧宮。
唐婉桐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著，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身邊伺候的人，只剩下一個奶娘？”她問。
“是?！崩畹氯珘旱吐曇簦霸九淞藘蓚€嬤嬤、四個宮女，這幾年陸續被調走了。管事的太監說……”
“說什么？”
“說是各宮缺人，先緊著別處用。”
唐婉桐冷笑了一聲：“缺人？缺人到要從一個公主身邊抽調人手？”
李德全不敢接話。
“膳食呢？”
“膳房那邊……確實常有疏漏。奴才查了送膳的記錄，這個月光是漏送的就有六回，冷飯冷菜更是常事。十公主去問過幾次，膳房的人……”
“如何？”
“不大恭敬?！?br>唐婉桐把折子翻到下一頁，上頭寫著“十公主平日行止”。她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自己去膳房？”她重復了一遍折子上的字。
“是，從七歲起便如此。膳房的劉廚子說，十公主起初只是去討要，后來……”李德全斟酌了一下措辭，“后來便自己拿了。拿的也不多，夠填肚子便罷?！?br>“自己拿了。”唐婉桐把這四個字又念了一遍，語氣說不上是贊賞還是嘲諷，“膽子倒是不小?！?br>她繼續往下看。折子上寫得細，連齊雀走哪條路去膳房、什么時辰去、拿什么東西都記了。她看到“常拿冷饅頭、剩糕餅，偶爾順些點心，極有分寸，從不使人察覺”時，目光停了停。
“極有分寸?！彼帜盍艘槐椋@次語氣里多了一點什么，像是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外。
折子的最后幾頁，寫的是十公主的日常。
“每日卯時起身，自行梳洗，不用人伺候。上午有時候就去學堂聽人講課。下午有時去御花園角落坐著，有時在殿中發呆。極少與人交談，不主動招惹任何人。偶爾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辱，不哭不鬧，不告狀，不訴苦?！?br>“不哭不鬧，不告狀，不訴苦。”唐婉桐把這幾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嘗某種復雜的滋味。
她合上折子，擱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娘娘？”
唐婉桐沒有回答，手指搭在折子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奶娘，”她忽然開口，“還活著？”
“是。是周嬤嬤，這些年一直守著十公主，日子雖苦，倒也沒出過大差錯。”
唐婉桐沒再說什么，揮了揮手讓李德全退下。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偶爾噼啪一聲。
她靠回引枕上，眼睛半闔著，不知在想什么。
一個八歲的公主，沒有母族，沒有靠山，沒有伺候的人，連飯都吃不飽，卻學會了翻窗偷食、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不哭不鬧不求人。
這樣的人，留在宮里，是福是禍？
唐婉桐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冷而淡。
算了，一個丫頭片子而已，翻不出什么浪來。
她翻了個身，睡了。
外頭的雪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半張臉，慘白的光照在坤寧宮的琉璃瓦上，冷得像刀。
西廂那邊，齊雀把偷來的雞腿雞肉用布包好，藏在床板底下。
她已經學會存糧食了。一點一點地存，藏得嚴嚴實實，誰都不知道。
明天再去膳房看看。她閉上眼睛，在心里盤算著路線。
她要活著。要吃飽。要長大。
要……
她沒繼續往下想，翻了個身，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幼雀。
外頭的月光總是照不進西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