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的算法太作弊，我邏輯崩了
闖入者------------------------------------------。。比他設的鬧鐘晚了四分鐘——他在宿舍桌前坐了四分鐘，盯著那個沒有標簽的鬧鐘界面，直到屏幕自動熄滅，才站起來出門。。早起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粥和包子，睡眼惺忪地劃手機。打飯窗口飄出白霧，空氣里混著豆漿的甜和煎餃的油。。，背對門口的位置。高馬尾，墨綠色衛衣。。。一個放在自己面前，一個放在對面。、兩個包子、一碟小咸菜。。，在她對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我會來？”，正在剝一個茶葉蛋。她的手指捏著蛋殼，從中間裂縫處往兩邊掰，動作很慢，蛋殼完整地分成兩半。“我不知道你會來。那你為什么買兩份？因為如果你不來，”她把剝好的茶葉蛋放進碗里，抬起頭，眼睛彎了一下，“我就可以吃兩份。”
江渡看著她。
他快速運算了一下這句話的真值。從邏輯上看，這句話無法證偽——她確實準備了兩種可能性，無論他出現還是不出現，她都有對應的處理方案。
這不是猜測。
這是容錯設計。
“你的邏輯。”江渡拿起豆漿喝了一口，“不完全是直覺。”
“直覺是壓縮后的邏輯。”顧遲遲把茶葉蛋推到他面前，“大腦處理了太多信息，來不及逐條陳列，于是直接輸出結論。你們學計算機的應該最懂這個——算法優化到極致，就是黑盒。”
江渡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個茶葉蛋，咬了一口。
蛋黃煮得剛剛好，不干不噎，中心還有一點點**。
和豆漿、包子、小咸菜一樣，全部剛好。
“你今天要做什么？”顧遲遲問。
“寫代碼。”
“聯賽的？”
“不是。”江渡放下蛋殼，“新的。”
他沒有說是什么。
顧遲遲也沒有追問。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吹了吹表面，喝了一口。熱粥的白霧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人端著餐盤從旁邊經過，認出他們兩個，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開——大概三分鐘后，校園表白墻上就會出現新的帖子。
江渡不在乎。
顧遲遲顯然也不在乎。
當天晚上，江渡發給顧遲遲一份文檔。
標題：《關于戀愛行為之成本-收益分析模型（草案）》。
八千字。十七個圖表。三十二個公式。
從時間成本、情緒波動、機會損失、社交資源占用等十二個維度展開，論證了一個核心結論：戀愛是一種投資回報率極低的非理性行為，尤其不建議高智商人群參與。
他寫了一個通宵。
從晚上九點到凌晨五點，中間只起來泡了兩杯咖啡。陳默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屏幕上的文檔，湊過來看了三行，整個人清醒了。
“哥，你這是在寫論文還是追人？”
“都不是。是在論證。”
“論證什么？”
“論證這件事不值得做。”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江渡的表情讓他把所有話都咽回去了。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江渡在寫代碼遇到致命*ug時也是這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沮喪，是一種高度專注的困惑，像一個解不開數學題的小學生。
陳默嘆了口氣，爬回床上。
“你完了。”
“什么完了？”
“沒什么。關燈了。”
江渡沒有回答。
文檔的最后一頁，他寫下結論段落：
綜上所述，戀愛行為的預期收益無法覆蓋其邊際成本。對于時間價值較高的個體而言，該行為的凈現值（NPV）為負。不建議投入資源。
他寫完最后一句，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的光標在最后一個句號后面閃爍。
八個小時。
他用了八個小時寫了一份文檔，論證一件事不值得花時間。
這個行為本身的投入產出比——
他沒有繼續往下算。
第二天下午訓練時，他把文檔推到了顧遲遲面前。
打印版，A4紙，一共二十一頁，用訂書機訂得整整齊齊。
實驗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陳默去樓下買飲料了，走之前看了江渡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我早知道會這樣”的了然。
顧遲遲接過文檔。
她翻開第一頁，表情平靜。
江渡坐在對面，面前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半成品的代碼界面。他沒有在寫代碼。他在等她的反應。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顧遲遲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和他之前觀察到的一樣——大約每二十五秒一頁。她讀得很認真，偶爾會停下來，在某一行上停留幾秒，然后繼續。
江渡發現自己在數她停留的位置。
**頁第三段，關于時間成本的矩陣分析——她停了四秒。
第七頁第二個圖表，情緒波動的回歸曲線——她停了六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十二頁的公式推導——她停了最久，大約十秒，然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江渡意識到，她不是在瀏覽。
她是在逐行審閱。
像批改論文一樣。
四十分鐘后，顧遲遲合上文檔。
她抬起頭，看著江渡。
實驗室的燈光在她眼睛里映出兩個小小的白點。
“寫得很好。”
江渡等著后面的“但是”。
“邏輯自洽，論證嚴密，數據翔實。如果你投給行為經濟學期刊，應該能過初審。”
還是沒有“但是”。
江渡皺起眉。
“你有不同意見。”
“我有沒有不同意見不重要。”顧遲遲把文檔放在桌面上，手掌壓在封面上，“重要的是，你寫這份文檔的時候，有沒有一個瞬間——哪怕一個瞬間——覺得自己的論證可能有問題？”
江渡沒有說話。
他的大腦開始檢索。
凌晨三點十七分。他在寫情緒波動那一章的時候，引用了五個關于多巴胺分泌周期的研究數據，論證戀愛帶來的愉悅感不具備持續性。寫完那一段，他停下來，看著屏幕上的曲線圖。
曲線是一個倒U形。
峰值在第三個月，之后持續下降，第六個月趨于平緩。
他盯著那個峰值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數據有問題。
是因為那個峰值的高度，比他預想的高得多。
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歸檔為“無關變量”，繼續寫下一章。
“有一個。”
江渡聽到自己說。
顧遲遲歪了歪頭。
“什么時候？”
“凌晨三點十七分。”
她沒有問他當時在想什么。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某件事。
“江渡。”她叫他的名字，“你這份文檔有一個致命缺陷。”
來了。
“你所有的數據來源都是外部觀察。文獻、統計、他人的研究結論。你沒有親自跑過這個程序。”
她站起來，把文檔推回他面前。
“沒有體驗，就沒有發言權。”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默舉著三杯奶茶走進來，看見兩人的表情，腳步立刻停在門口。
“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進來。”江渡說。
陳默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把奶茶放在桌上，一人一杯。紅豆奶茶給顧遲遲，珍珠奶茶給自己，四季春茶給江渡——無糖。
他坐下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彈了兩輪。
“所以……發生了什么？”
“江渡同學給我看了一篇論文。”顧遲遲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紅豆奶茶，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論證戀愛是虧本生意。”
陳默差點把珍珠吸進氣管。
他劇烈咳嗽起來，拍著胸口，眼睛瞪得滾圓。
“你、你寫了什么？”
“成本收益分析。”江渡語氣平淡。
陳默看看江渡，又看看顧遲遲，再看看江渡。
“然后呢？她怎么說的？”
“她說我沒有親自跑過程序。”
陳默愣了兩秒，然后猛地轉向顧遲遲，眼神里迸發出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
“姐。你是我親姐。”
顧遲遲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性質的微笑，是真的被逗樂了的那種。眼睛彎成月牙，梨渦深深陷下去，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
江渡看著她笑。
他發現自己的目光無法移開。
這個現象在生物學上有一個解釋：人類大腦對面部表情的識別存在優先級，笑容是最容易吸引注意力的表情之一，這是進化形成的社交本能。
這是生物學。
不是別的。
“所以，江渡。”顧遲遲笑完了，用吸管攪了攪奶茶里的紅豆，“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你的模型有缺陷。作為程序員，發現*ug之后應該做什么？”
修復。
或者重寫。
江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需要新的數據。”
“什么數據？”
他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親自跑一遍程序的數據。
陳默在旁邊瘋狂吸奶茶，珍珠一顆接一顆往嘴里送，眼睛在鏡片后面滴溜溜轉，臉上寫滿了“我磕到了”四個大字。
顧遲遲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奶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劃了一下，抹掉凝結的水珠。
“對了。”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個給你。”
江渡接過信封。
普通的牛皮紙，沒有logo，沒有封口。他打開，抽出里面的東西。
一張照片。
一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大約六七歲的男孩，穿著不合身的校服，坐在一張舊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翻爛了的《計算機入門》，旁邊是一臺老式大頭顯示器。男孩側著臉，看不清楚表情，但能看見他握著鼠標的手。
江渡的手指收緊了。
他認出了那本書。
那是他小時候第一本編程書。母親從縣里的舊書店淘來的，封面掉了，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內頁有上一任主人用鉛筆寫的筆記。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你怎么……”
“你微博小號。”顧遲遲說，“三年前發過一條，只有兩個字：‘想它’。配圖是那本書的封面，從網上找的，不是實拍。說明你那本書已經不在了。”
江渡的微博小號。
那個賬號只有十二個粉絲，三年發了不到十條，最后一次登錄是一年多以前。
“然后我去找了。”顧遲遲的聲音很輕，“你小時候住的那個縣城，只有一家舊書店。老板換了兩任，但倉庫里的舊書一直沒清。我在里面翻了四個小時。”
她指了指照片。
“書沒找到。但找到了這張照片。夾在另一本書里。老板說，是十年前一個小孩賣書時落下的。”
實驗室里安靜得像停機后的機房。
陳默的吸管懸在奶茶杯上方，一動不動。
江渡看著那張照片。
六歲的自己坐在舊書桌前，看一本翻爛了的編程書。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么叫算法，什么叫模型，什么叫成本收益分析。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代碼讓屏幕上出現自己想看到的東西，這件事很神奇。
“顧遲遲。”
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為什么要做這些？”
先是**卡帶，現在是這張照片。
這些事情不在隊友的職責范圍內。不在任何可以定義的關系范圍內。
顧遲遲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奶茶杯轉了一圈，看著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
“因為你是一個把‘想它’發在小號上的人。”
她說。
“發在小號上，說明你想被看見。只發兩個字，說明你不敢被看見太多。這件事本身，就是一行代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江渡，你一直在給別人寫程序。但你自己，是一行沒有被執行的代碼。”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實驗室的日光燈發出均勻的白色光線，照在她的臉上，照在那張舊照片上。
江渡握著照片，手指壓在照片邊緣，指甲微微泛白。
他的大腦在運轉。
輸入：顧遲遲的行為序列，**卡帶，舊照片，四個小時的翻找，那一句“你想被看見”。
處理中。
處理中。
處理中。
系統沒有返回結果。
不是404。
是更嚴重的情況——
整個編譯環境正在重新配置。
那天晚上，江渡沒有回宿舍。
陳默一個人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凌晨一點，宿舍門才響。
江渡走進來，把書包放下，坐到電腦前。
開機。
屏幕亮起來。
陳默從床上探出頭。
“哥，你沒事吧？”
“沒事。”
“那個照片……”
“收起來了。”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了。
“顧遲遲她……是不是喜歡你啊？”
江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為喜歡這件事本身，按照我的模型，是負收益的。”
陳默簡直想把枕頭扔下去。
“你那個破模型她不是已經推翻了嗎！”
江渡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動了。
他打開了一個新文檔。
標題欄里，他敲下了幾個字。
然后刪掉。
又敲了幾個字。
又刪掉。
第三次，他敲完，停了三秒。
保存。
標題是：
戀愛行為模型_v2.0_數據采集方案
陳默從床簾縫隙里偷看到屏幕，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無聲地揮了一下拳頭。
江渡不知道。
他正在寫方案的第一行。
數據來源：親自執行。
執行對象：待定。
光標在“待定”兩個字后面閃爍。
他沒有刪除。
也沒有繼續寫。
窗外梧桐葉沙沙響。
書桌上，那張舊照片靠在顯示器底座旁邊。
六歲的男孩側著臉，看一本翻爛的編程書。
二十歲的江渡坐在黑暗里，看著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
第二天早上。
江渡的手機響了。
不是鬧鐘。是消息。
顧遲遲發來的。
只有一行字：
“今天訓練取消。陪我去個地方。校門口，九點。”
沒有問號。句號。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渡盯著屏幕。
他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個字。
“好。”
發送。
消息氣泡變成已讀。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停止了輸入。
然后發來一個表情。
一個笑臉。
不是emoji，是標點符號打出來的那種。
:)
江渡看著那個笑臉。
他發現自己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大約只有兩毫米。
但他感覺到了。
（**章 完）
江渡看著她。
他快速運算了一下這句話的真值。從邏輯上看，這句話無法證偽——她確實準備了兩種可能性，無論他出現還是不出現，她都有對應的處理方案。
這不是猜測。
這是容錯設計。
“你的邏輯。”江渡拿起豆漿喝了一口，“不完全是直覺。”
“直覺是壓縮后的邏輯。”顧遲遲把茶葉蛋推到他面前，“大腦處理了太多信息，來不及逐條陳列，于是直接輸出結論。你們學計算機的應該最懂這個——算法優化到極致，就是黑盒。”
江渡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個茶葉蛋，咬了一口。
蛋黃煮得剛剛好，不干不噎，中心還有一點點**。
和豆漿、包子、小咸菜一樣，全部剛好。
“你今天要做什么？”顧遲遲問。
“寫代碼。”
“聯賽的？”
“不是。”江渡放下蛋殼，“新的。”
他沒有說是什么。
顧遲遲也沒有追問。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吹了吹表面，喝了一口。熱粥的白霧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人端著餐盤從旁邊經過，認出他們兩個，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開——大概三分鐘后，校園表白墻上就會出現新的帖子。
江渡不在乎。
顧遲遲顯然也不在乎。
當天晚上，江渡發給顧遲遲一份文檔。
標題：《關于戀愛行為之成本-收益分析模型（草案）》。
八千字。十七個圖表。三十二個公式。
從時間成本、情緒波動、機會損失、社交資源占用等十二個維度展開，論證了一個核心結論：戀愛是一種投資回報率極低的非理性行為，尤其不建議高智商人群參與。
他寫了一個通宵。
從晚上九點到凌晨五點，中間只起來泡了兩杯咖啡。陳默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屏幕上的文檔，湊過來看了三行，整個人清醒了。
“哥，你這是在寫論文還是追人？”
“都不是。是在論證。”
“論證什么？”
“論證這件事不值得做。”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江渡的表情讓他把所有話都咽回去了。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江渡在寫代碼遇到致命*ug時也是這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沮喪，是一種高度專注的困惑，像一個解不開數學題的小學生。
陳默嘆了口氣，爬回床上。
“你完了。”
“什么完了？”
“沒什么。關燈了。”
江渡沒有回答。
文檔的最后一頁，他寫下結論段落：
綜上所述，戀愛行為的預期收益無法覆蓋其邊際成本。對于時間價值較高的個體而言，該行為的凈現值（NPV）為負。不建議投入資源。
他寫完最后一句，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的光標在最后一個句號后面閃爍。
八個小時。
他用了八個小時寫了一份文檔，論證一件事不值得花時間。
這個行為本身的投入產出比——
他沒有繼續往下算。
第二天下午訓練時，他把文檔推到了顧遲遲面前。
打印版，A4紙，一共二十一頁，用訂書機訂得整整齊齊。
實驗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陳默去樓下買飲料了，走之前看了江渡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我早知道會這樣”的了然。
顧遲遲接過文檔。
她翻開第一頁，表情平靜。
江渡坐在對面，面前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半成品的代碼界面。他沒有在寫代碼。他在等她的反應。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顧遲遲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和他之前觀察到的一樣——大約每二十五秒一頁。她讀得很認真，偶爾會停下來，在某一行上停留幾秒，然后繼續。
江渡發現自己在數她停留的位置。
**頁第三段，關于時間成本的矩陣分析——她停了四秒。
第七頁第二個圖表，情緒波動的回歸曲線——她停了六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十二頁的公式推導——她停了最久，大約十秒，然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江渡意識到，她不是在瀏覽。
她是在逐行審閱。
像批改論文一樣。
四十分鐘后，顧遲遲合上文檔。
她抬起頭，看著江渡。
實驗室的燈光在她眼睛里映出兩個小小的白點。
“寫得很好。”
江渡等著后面的“但是”。
“邏輯自洽，論證嚴密，數據翔實。如果你投給行為經濟學期刊，應該能過初審。”
還是沒有“但是”。
江渡皺起眉。
“你有不同意見。”
“我有沒有不同意見不重要。”顧遲遲把文檔放在桌面上，手掌壓在封面上，“重要的是，你寫這份文檔的時候，有沒有一個瞬間——哪怕一個瞬間——覺得自己的論證可能有問題？”
江渡沒有說話。
他的大腦開始檢索。
凌晨三點十七分。他在寫情緒波動那一章的時候，引用了五個關于多巴胺分泌周期的研究數據，論證戀愛帶來的愉悅感不具備持續性。寫完那一段，他停下來，看著屏幕上的曲線圖。
曲線是一個倒U形。
峰值在第三個月，之后持續下降，第六個月趨于平緩。
他盯著那個峰值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數據有問題。
是因為那個峰值的高度，比他預想的高得多。
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歸檔為“無關變量”，繼續寫下一章。
“有一個。”
江渡聽到自己說。
顧遲遲歪了歪頭。
“什么時候？”
“凌晨三點十七分。”
她沒有問他當時在想什么。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某件事。
“江渡。”她叫他的名字，“你這份文檔有一個致命缺陷。”
來了。
“你所有的數據來源都是外部觀察。文獻、統計、他人的研究結論。你沒有親自跑過這個程序。”
她站起來，把文檔推回他面前。
“沒有體驗，就沒有發言權。”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默舉著三杯奶茶走進來，看見兩人的表情，腳步立刻停在門口。
“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進來。”江渡說。
陳默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把奶茶放在桌上，一人一杯。紅豆奶茶給顧遲遲，珍珠奶茶給自己，四季春茶給江渡——無糖。
他坐下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彈了兩輪。
“所以……發生了什么？”
“江渡同學給我看了一篇論文。”顧遲遲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紅豆奶茶，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論證戀愛是虧本生意。”
陳默差點把珍珠吸進氣管。
他劇烈咳嗽起來，拍著胸口，眼睛瞪得滾圓。
“你、你寫了什么？”
“成本收益分析。”江渡語氣平淡。
陳默看看江渡，又看看顧遲遲，再看看江渡。
“然后呢？她怎么說的？”
“她說我沒有親自跑過程序。”
陳默愣了兩秒，然后猛地轉向顧遲遲，眼神里迸發出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
“姐。你是我親姐。”
顧遲遲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性質的微笑，是真的被逗樂了的那種。眼睛彎成月牙，梨渦深深陷下去，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
江渡看著她笑。
他發現自己的目光無法移開。
這個現象在生物學上有一個解釋：人類大腦對面部表情的識別存在優先級，笑容是最容易吸引注意力的表情之一，這是進化形成的社交本能。
這是生物學。
不是別的。
“所以，江渡。”顧遲遲笑完了，用吸管攪了攪奶茶里的紅豆，“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你的模型有缺陷。作為程序員，發現*ug之后應該做什么？”
修復。
或者重寫。
江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需要新的數據。”
“什么數據？”
他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親自跑一遍程序的數據。
陳默在旁邊瘋狂吸奶茶，珍珠一顆接一顆往嘴里送，眼睛在鏡片后面滴溜溜轉，臉上寫滿了“我磕到了”四個大字。
顧遲遲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奶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劃了一下，抹掉凝結的水珠。
“對了。”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個給你。”
江渡接過信封。
普通的牛皮紙，沒有logo，沒有封口。他打開，抽出里面的東西。
一張照片。
一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大約六七歲的男孩，穿著不合身的校服，坐在一張舊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翻爛了的《計算機入門》，旁邊是一臺老式大頭顯示器。男孩側著臉，看不清楚表情，但能看見他握著鼠標的手。
江渡的手指收緊了。
他認出了那本書。
那是他小時候第一本編程書。母親從縣里的舊書店淘來的，封面掉了，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內頁有上一任主人用鉛筆寫的筆記。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你怎么……”
“你微博小號。”顧遲遲說，“三年前發過一條，只有兩個字：‘想它’。配圖是那本書的封面，從網上找的，不是實拍。說明你那本書已經不在了。”
江渡的微博小號。
那個賬號只有十二個粉絲，三年發了不到十條，最后一次登錄是一年多以前。
“然后我去找了。”顧遲遲的聲音很輕，“你小時候住的那個縣城，只有一家舊書店。老板換了兩任，但倉庫里的舊書一直沒清。我在里面翻了四個小時。”
她指了指照片。
“書沒找到。但找到了這張照片。夾在另一本書里。老板說，是十年前一個小孩賣書時落下的。”
實驗室里安靜得像停機后的機房。
陳默的吸管懸在奶茶杯上方，一動不動。
江渡看著那張照片。
六歲的自己坐在舊書桌前，看一本翻爛了的編程書。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么叫算法，什么叫模型，什么叫成本收益分析。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代碼讓屏幕上出現自己想看到的東西，這件事很神奇。
“顧遲遲。”
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為什么要做這些？”
先是**卡帶，現在是這張照片。
這些事情不在隊友的職責范圍內。不在任何可以定義的關系范圍內。
顧遲遲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奶茶杯轉了一圈，看著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
“因為你是一個把‘想它’發在小號上的人。”
她說。
“發在小號上，說明你想被看見。只發兩個字，說明你不敢被看見太多。這件事本身，就是一行代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江渡，你一直在給別人寫程序。但你自己，是一行沒有被執行的代碼。”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實驗室的日光燈發出均勻的白色光線，照在她的臉上，照在那張舊照片上。
江渡握著照片，手指壓在照片邊緣，指甲微微泛白。
他的大腦在運轉。
輸入：顧遲遲的行為序列，**卡帶，舊照片，四個小時的翻找，那一句“你想被看見”。
處理中。
處理中。
處理中。
系統沒有返回結果。
不是404。
是更嚴重的情況——
整個編譯環境正在重新配置。
那天晚上，江渡沒有回宿舍。
陳默一個人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凌晨一點，宿舍門才響。
江渡走進來，把書包放下，坐到電腦前。
開機。
屏幕亮起來。
陳默從床上探出頭。
“哥，你沒事吧？”
“沒事。”
“那個照片……”
“收起來了。”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了。
“顧遲遲她……是不是喜歡你啊？”
江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為喜歡這件事本身，按照我的模型，是負收益的。”
陳默簡直想把枕頭扔下去。
“你那個破模型她不是已經推翻了嗎！”
江渡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動了。
他打開了一個新文檔。
標題欄里，他敲下了幾個字。
然后刪掉。
又敲了幾個字。
又刪掉。
第三次，他敲完，停了三秒。
保存。
標題是：
戀愛行為模型_v2.0_數據采集方案
陳默從床簾縫隙里偷看到屏幕，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無聲地揮了一下拳頭。
江渡不知道。
他正在寫方案的第一行。
數據來源：親自執行。
執行對象：待定。
光標在“待定”兩個字后面閃爍。
他沒有刪除。
也沒有繼續寫。
窗外梧桐葉沙沙響。
書桌上，那張舊照片靠在顯示器底座旁邊。
六歲的男孩側著臉，看一本翻爛的編程書。
二十歲的江渡坐在黑暗里，看著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
第二天早上。
江渡的手機響了。
不是鬧鐘。是消息。
顧遲遲發來的。
只有一行字：
“今天訓練取消。陪我去個地方。校門口，九點。”
沒有問號。句號。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渡盯著屏幕。
他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個字。
“好。”
發送。
消息氣泡變成已讀。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停止了輸入。
然后發來一個表情。
一個笑臉。
不是emoji，是標點符號打出來的那種。
:)
江渡看著那個笑臉。
他發現自己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大約只有兩毫米。
但他感覺到了。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