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元踩著我的腳------------------------------------------。，是擱。她坐在沙發斜對面，腳從茶幾底下伸過來，穿著一雙灰色棉襪，腳后跟搭在我腳背上。輕飄飄的，像貓把爪子搭在你身上，你不低頭看都發現不了。我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繼續盯著電視。屏幕上女鬼正從井口里往外爬，披頭散發的，整個客廳都是林渺和何曉靜抱在一起的尖叫聲。蘇念坐在沙發角落里，臉上是嫌棄的表情，手卻拽著林渺的衣角沒松開。“林渺你叫得比鬼還嚇人。”蘇念說。“你管我！小聲點，隔壁以為我們在殺豬。隔壁以為我們在殺豬也比隔壁以為我們真的在殺豬好。”，一邊笑一邊咬花生米。她的腳在我腳背上沒挪開，反而隨著笑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我端起茶幾上已經放溫了的啤酒喝了一口，泡沫早沒了，苦味比剛才更重。電視屏幕的光在元元臉上明明暗暗地閃，她嘴里嚼著花生米，腮幫子鼓了一小塊，看起來完全沒把腳底下那點小動作當回事。。。片尾字幕滾上來的時候林渺長舒一口氣癱在沙發上，說嚇死了但是好好看。何曉靜從蘇念肩膀上把頭抬起來，眼妝花了一點點，睫毛膏蹭到下眼瞼上。蘇念看了她一眼，從茶幾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遍。何曉靜接過去隨便擦了兩下，沒擦干凈，轉頭問元元還有沒有，元元說洗手間柜子里有卸妝巾自己去拿。何曉靜站起來****走進洗手間，開了燈，水龍頭嘩嘩響了片刻。。淺**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何曉靜在里面哼歌，還是剛才在廚房里哼的那首。她知道卸妝巾在柜子里。她不需要問元元在哪，她直接問還有沒有。“巧玉姐。”林渺躺在沙發上叫我，兩條腿搭在沙發扶手上晃來晃去，短發倒垂下來露出整片額頭。她額頭上有幾顆新長的痘，貼了兩個透明的痘貼。“嗯？你今天怎么都沒尖叫。我又不怕恐怖片。不是，”她把頭側過來看我，倒著的臉看起來有點滑稽，“你全程都在走神。想什么呢。”
“工作的事。”我說。
元元的腳在我腳背上壓了一下。不重，剛好讓我閉嘴。我看了她一眼，她沒看我，專心致志地在剝最后一顆花生。花生殼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很脆。
“你老板又給你加活了？”林渺翻了個身趴在沙發上，下巴擱在扶手上看著我。她倒過來太久，臉有點充血，額頭紅了一片。她的短發比我認識她的時候更短了，后面推得很高露出整截脖子，大概也是元元陪她去剪的。
“自己就是老板，”我還沒說話，蘇念在旁邊插了一句，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誰給她加活，她自己加自己。”
林渺“哦”了一聲，又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她知道我說的是工作。她們都知道我說的是工作。沒有人追問，因為追問出來的答案不是工作，而“不是工作”這件事本身就很麻煩。
何曉靜從洗手間出來，洗了臉，劉海濕濕地貼在腦門上。她一邊用紙巾按著臉一邊看了眼手機，說快十一點了得回去了，明天還有早班。她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平面，加班比我還狠。我認識她這么多年，她從來不在任何聚會待到超過十一點——以前在我家也是。她會第一個站起來收拾東西，說巧玉姐我走了你早點睡。那時候她走之前會特意繞到我跟前說一聲。今天她站起來，繞過了沙發，但她繞過去的方向是元元那邊。
“元元，我走了啊。”她站在玄關彎腰穿鞋，帆布鞋后跟踩下去，腳后跟露出來。元元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靠在玄關的墻邊看她穿鞋。
“到了發消息。”
“知道了。”
“明天中午帶飯。冰箱里有昨晚剩的番茄牛腩，你舀一碗，米飯在電飯煲里預約上。”
“知道了知道了，”何曉靜直起身來，挎上包，伸手在元元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怎么比巧玉姐還啰嗦。”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開玩笑的。但她說出來了。說出來就變成了一個比較級。我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那罐放溫了的啤酒，指腹貼在鋁罐上，涼意已經從冰變成了溫吞吞的涼。鋁罐外面凝了一層水珠，順著罐壁流下來滴在我褲子上。
何曉靜走了。門合上之后腳步聲在樓梯間里越來越遠。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蘇念第二個站起來。她說她明早開會，不走不行了。林渺也跟著站起來，說蹭蘇念的車回去，省打車錢。兩個人擠在玄關換鞋，蘇念的高跟鞋和林渺的運動鞋交叉在一起，一個往左歪一個往右倒。蘇念低頭看了她們的鞋子，然后抬頭沖客廳里喊了一聲：“元元我走了，冰箱里有我今天帶來的飲料你記得喝。林渺你別踩我鞋。”
元元從廚房探出頭說了句路上小心。
她們走了。門又合上了。
公寓里安靜下來。電視還開著，片尾字幕放完了，自動切換到下一部的推薦頁面，屏幕上列著一排我看過或沒看過的恐怖片封面。茶幾上散落著啤酒罐、花生殼、揉成團的紙巾和那個蛋糕盒子，提拉米蘇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歪在盒子里，奶油有點化了。
元元從廚房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個玻璃杯。她走到茶幾旁邊把玻璃杯放在我面前，是溫水。然后她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東西。花生殼掃進碟子里，空啤酒罐疊在一起捏扁，紙巾團攏成一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是準的。和我不一樣。我做家務的時候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高效，所有東西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歸位。她不是。她收一個碟子會停下來看一眼碟子上的花紋，然后把碟子放在該放的地方。她洗杯子的時候會把杯子對著光轉一圈看有沒有水漬。她不趕時間。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元元永遠倒剛好能入口的溫水——不是她的本事，是她記得。以前在我公寓里她也是這么倒的。
“說吧。”她把最后一個啤酒罐丟進垃圾桶里，轉過身靠在餐桌邊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我。圍裙還沒解，上面多了一塊新的油漬，不知道什么時候蹭上去的。
“說什么。”我說。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沒怎么。”
“夏巧玉。”
她把我的名字咬得很清楚。不是生氣，是篤定。我坐在沙發上，她站在餐桌旁，客廳的頂燈被關了一半只剩一圈暖**的燈帶。這個距離讓我想起很多次她站在我對面的樣子——十四歲在理發店她站在我旁邊看鏡子里的我，十八歲在火車站她站在月臺上沖我揮手，畢業那天晚上在路燈底下她站在我對面嘴唇上有啤酒的苦味。
“你覺得這里還差什么嗎？”她忽然問。
我掃了一眼這間公寓。茶幾收干凈了，電視關了，沙發上的抱枕被拍松了放回原位。窗簾拉了一半，外面路燈的光漏進來一條細長的橘色光帶，落在木地板上。鞋柜旁邊多了兩雙拖鞋，一雙是何曉靜的一雙是剛才林渺穿過的。墻上那些照片還在，每一張里元元都在笑。
“什么都不差，”我說，“太齊全了。”
她聽出來了。元元從來不漏聽任何一句話。她抱著的手臂松開了，走到沙發前面在我旁邊坐下來。我們之間的距離和她剛搬進來那天一樣——一個靠墊的位置。以前在我公寓里沒有這個距離。以前她會直接靠上來，把腦袋擱在我肩膀上，短頭發扎著我的脖子，說姐我好累。從什么時候起這個距離出現的？不是她搬走的那天。是她搬走之后我第一次來做客，進門的時候她在廚房里炒菜，何曉靜在給她遞醬油，我站在玄關不知道應該往哪走。那時候她就說了句“隨便坐”，語氣和今晚何曉靜說的一樣。不是不熱情，是主人對客人的熱情。
“姐，”她側過身，一條腿盤上沙發，膝蓋碰到了我的大腿外側，“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什么樣。”
“你以前什么都要贏。”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里看不太清，聲音卻很清楚，“初中那次八百米，你跑吐了都不肯讓我跑前面。大學創業大賽咱倆同組，你想出來的方案你一個字都不讓我改。你那時候字典里沒有‘讓’這個字。”
“所以你記到現在。”
“我記得的可多了。”
她靠回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大概是樓上漏過水。她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像那上面寫著什么答案。
“你覺得我把你的朋友都搶走了。”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我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玻璃碰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我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元元看著天花板又看了一會兒，然后閉上眼睛。
“何曉靜第一次跟我單獨出去，是去年十月。她那天加班到十點，發消息問你有沒有空，你沒回。她發給我了。我帶她吃了碗餛飩。她哭了整整一晚上，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她那個爹又打電話來要錢。她不敢跟你說，她說你幫她太多了她怕你失望。”她頓了頓，“你那天在加班。你說你在開電話會。”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發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蘇念在上一家公司被人穿了小鞋，離職前那三個月她每天都在崩潰邊緣。她跟你說過，你說忍一忍，項目結束就好了。她沒再跟你說了，來找我了。所以她現在健身也好胃病也好都跟我講。”她的聲音一直很平，沒有責備，沒有炫耀，只是把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放在茶幾上，像是把收起來的花生殼一顆一顆擺回去。“林渺畢業展那次你答應去看的。票她給你留了最好的位置。那天你臨時出差，給她發了個紅包說下次一定。紅包她沒點開，截圖現在還躺在她相冊里。”
我說不出話。我握著那杯涼水，杯壁上我自己的指紋印疊著元元的指紋印，亂成一團。從陽臺灌進來的夜風停了，晾著的衣服不再滴水。整間公寓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嗡聲。
“我不是來跟你算賬的，”她把頭從靠背上轉過來，側著臉看我，一邊臉被燈帶照亮，一邊臉隱在陰影里，虎牙沒有露出來，“我也沒覺得我做錯了什么。她們來的時候你不在，那我就在。我是**妹，你是我姐，我們是兩口子。你不在的時候我幫你看著她們，有什么不對？”
“你看著看著她們就變你的人了。”我說。
她忽然笑了。不是得意，是真的被逗到了。她抬手捂了一下嘴，然后把手放下來，聲音里還帶著笑意：“姐，那些人從來就不是‘我的’。何曉靜現在還是會提起你，蘇念開會用的PPT模板還是你當年給她做的那個，林渺朋友圈置頂還是你們公司第一版logo。她們沒有不要你。是你自己覺得你不要她們了。”
“我沒有——”
“你有。”她把盤在沙發上的腿放下來，坐直了。膝蓋不再碰到我的大腿。“你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你什么都要扛在自己身上，你連難過都要一個人躲到陽臺上去。你覺得你把時間分給了工作就沒分給她們，不夠好了，所以你就干脆不出現了。不是我把你后宮奪了——是你自己搬出去了。”
我想說不是這樣。但嘴巴張開了，聲音沒出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里還握著那只玻璃杯，杯底有一小圈水痕印在茶幾上。過了很久我聽見自己說：“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你，你會聽嗎。你是夏巧玉，你字典里沒有‘聽人勸’這三個字。”她把我的名字念得很輕，像是怕咬碎了。
她把拖鞋蹬掉，整個人縮上沙發，靠過來。不是靠在我身上，是靠在沙發背上，臉側向我這邊，短發蹭著沙發布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的手指又伸過來了。這次沒有摸頭，沒有捏耳垂，只是把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拿起來放在她膝蓋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蓋在上面。
她的掌心是熱的。
“你今天叫我來。”我說。
“就是想吃頓飯。”
“你說想我了。”
“是想你了，”她沒有否認，“你今天從進門就不高興。不是因為你看到她們在我這里。是因為你覺得她們在我這里比在你那里開心。姐，她們在我這里沒有比在你那里開心。她們就是——在我這里。”
這話聽起來沒有邏輯。但我聽懂了。在我這里，和在她們那里，是兩種不同的關系。和開不開心沒關系。
“你剛才在陽臺上說，”我的聲音有點澀，像是很久沒喝水的人忽然開口，每個字都帶著阻力，“她們是我的后宮，我是你的。”
她沒說話。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動了動，手指從我指縫里穿過去，和畢業那天晚上一模一樣的動作。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她的骨節硌著我的骨節。路邊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橘**一條細細的線，剛好切過她的食指。
“你是我的人，”她說，不是那種宣示**的語氣，是在陳述一個她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事實。她抬起眼來看我，“一直都是。你有十二個后宮也好，一百個也好，我都是你的正宮。但你是我的。”
冰箱的壓縮機停了。整間公寓忽然變得非常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她吞咽的聲音，安靜到我分不清耳邊那個心跳聲是她的還是我的。
“所以不許再擺那張臉了，”她甩開我的手，從沙發上站起來，圍裙帶子不知什么時候松了，她重新系了一下，語氣輕快地像在宣布今天的晚餐菜單，“你那個表情真的很欠揍。”
我靠在沙發上仰頭看她。她站在茶幾前面，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圍裙上三塊油漬，腳上只穿了一只襪子——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時候踢到茶幾底下去了。
“我沒輸？”我問。
她低頭看我。看了一會兒，嘴角往旁邊一歪，虎牙露出來。
“你想什么呢，”她說，“你什么時候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