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話音落下，滿院死寂。

地上的碎瓷還在滾，茶水漫開，濕了謝紅纓的裙角。她怔怔看著我，像是沒想到我真敢當眾給她難堪。

最先變臉的是婆母。

“沈瓔珞！”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我，連聲音都發顫，“今日是長策凱旋的大喜日子，你發什么瘋！”

我沒看她，只朝一旁的丫鬟伸手：“紙筆。”

丫鬟嚇得臉色發白，站在原地不敢動。

霍長策終于沉了臉。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帶著風沙味的身影壓下來，眼神里滿是不悅：“瓔珞，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

這四個字落進耳中，我只覺得可笑。

我抬眼看著他，緩緩道：“霍長策，是你先把事情做絕的。不是你說，若我不愿，你便用一身軍功換她進門么？既如此，我給你們騰位置，不好嗎？”

他眉頭擰得更緊，像是聽見了什么荒唐話。

“你鬧夠了沒有？”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已帶了威逼，“你是我的妻，霍府的主母，和離兩個字，不是你拿來賭氣的。”

我心口一陣發冷。

到了這一刻，他竟還覺得我是在賭氣。

我沒再與他爭，只自己走到廊下的案幾前，鋪開紙，提起筆。

狼毫沾了墨，落到紙上，第一筆還沒寫完，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

霍長策一把奪過那張紙，掃了一眼，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下一瞬，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寫了“和離”二字的紙撕得粉碎。

碎紙紛紛揚揚落下來，擦過我的手背，像一場冰冷的雪。

“離了我，”他看著我，聲音冷得刺骨，“你一個從教坊里出來的女人，還能去哪兒？”

我耳邊“嗡”的一下，指尖瞬間涼透。

四周那些目光又落了過來，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有人低下頭不敢看，有人卻忍不住偷偷打量，仿佛我還是當年那個被人**論價的玩意兒。

謝紅纓適時紅了眼，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姐姐，都是我的錯！”她抬頭望著我，眼淚說來就來，“若不是我，你和夫君也不會鬧成這樣。我不進門了，我這就走……”

她作勢要起身，霍長策卻立刻彎腰把她扶了起來。

我看見他托住她手臂的動作，熟練又自然，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

“你沒錯。”他聲音放緩，再看向我時卻只剩責備，“是她善妒，容不下人。”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問他：“霍長策，你真要為了她，把事情鬧到御前去？”

他像是被我氣笑了。

“御前？”他盯著我，眼底滿是譏誚，“沈瓔珞，你也配驚動天顏？”

我指尖微蜷，掌心被自己掐得生疼，才勉強壓下胸口翻涌的寒意。

好。

很好。

他既然這樣篤定，那我便等著看，他到時還能不能說出這句話。

婆母見我不語，只當我被戳中了痛處，越發來了勁，忙讓人去取東西。不多時，掌管中饋的對牌、庫房鑰匙，還有我出府用的門牌，盡數被捧了過來。

霍長策連猶豫都沒有，直接從我腰間扯下對牌，扔到謝紅纓手邊。

玉牌撞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從今日起，府中事務先交給紅纓幫著打理。”他看著我，神色冷硬，“至于你，沒有我的準許，不得出府半步。”

那一瞬，我只覺得心里最后一點熱意，也被這道命令碾得干干凈凈。

這是我守了一年的家。

如今他回來第一日，便當著所有人的面，奪我的權，斷我的路，把我困在這方院子里，只為給另一個女人騰位置。

謝紅纓捧著對牌，眼底壓不住得意，面上卻還要裝出不安：“夫君，這樣不好吧？姐姐會更怨我的……”

“她怨也得受著。”霍長策冷聲打斷，轉頭看向我，“三日后的慶功宴，你隨我入宮。”

我心頭一跳，抬眼看他。

他卻緩緩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能聽清。

“到時候，你親自去陛下面前，為紅纓求個名分。”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我臉上，“你若不肯——”

他從袖中抽出一冊薄薄的舊冊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只一眼，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是我當年在教坊司被登記的花名冊舊檔。

“我就讓人抄上千份，送遍整個京城。”他盯著我，一字一句道，“我倒要看看，到那時，你還拿什么端著霍夫人的架子。”

我呼吸一窒，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原來這就是他留給我的體面。

見我臉色發白，霍長策像是終于找回了掌控，語氣也冷了下來。

“沈瓔珞，別逼我。”

他說完，帶著謝紅纓轉身便走。

我站在原地，聞著空氣里尚未散盡的茶香和塵土味，只覺得胸口那團翻滾的痛，已經慢慢變成了冰。

我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才無聲地笑了一下。

好啊。

既然他非要逼我去御前，那我便去。

只是不知道，等真到了那一日——

他還敢不敢，把這本花名冊拿出來。